当天晚上,两个重伤的犯罪嫌疑人在医院被控制。
一个是肚子中了一枪,一个是胸口挨了一下,人已经昏迷了,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浑身是血,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
公安守在手术室门口,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在脸上,没人说话。
王文静当天就找了关系。她打了几个电话,那边说知道了,让她先躲起来。
她挂了电话,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个藏着手枪的包拎上,消失在夜色里。
洪学志正站在单向玻璃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烟,窗外京城的天灰蒙蒙的。
秘书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站在旁边,一页一页的念。
王文静,女,三十四岁,原十三中红卫兵头目,文革期间参与武斗,致人伤残。
文革后从事电器倒卖,涉嫌走私、偷税漏税。
纠集社会闲散人员,形成团伙,持枪械斗,多次在公共场所开枪。
最近一次,在东郊马路当街开枪,造成多人受伤,现场遗留弹壳百余枚。
念完了,秘书合上文件夹,看着洪学志的背影。
洪学志没回头,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把情况反馈到公安部去。”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九月底,风暴起。
那天夜里,酱油三儿正躺在床上养伤。
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纱布缠了好几层,搁在被子上,动一下都疼。
他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故事会》,翻了两页,扔在一边。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刚闭上眼睛。
门被一脚踹开,巨响在夜里炸开,几个人影冲进来,动作快得像风。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在床上,脸贴着枕头,胳膊被拧到背后,手铐咔哒一声扣上。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被从床上拖起来,腿上的伤被扯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没人看他,没人问他,一句废话都没有,人就被拖走了。
刀哥被抓的时候,正在和兄弟们喝酒,桌上全是好酒好菜。
旁边的美女在敬他酒,有人叫好,有人起哄,好不热闹。
门被推开,进来几个穿便衣的人,动作利索,直奔刀哥。
刀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对方是谁,手被反剪到背后。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被人架着往外走,一群男男女女全被上了手铐跟在后面。
他觉得自己没多大事,最近他没犯事,敲诈倒卖电器的事,对方也没人敢报警,大家都不干净。
可能是酱油三儿和王文静的事牵连他了,但他没参与,也放宽了心。
又不是没被抓过,进去待几天,找找人,就出来了。
他心态不错,上车的时候还跟押送他的人笑了笑。那人面无表情,没理他。
跟着王文静的那些人,一个个在家里被抓。
有的人正在吃晚饭,筷子夹着菜,刚送到嘴边,门被踹开了,筷子掉了,菜掉在地上。
有的人正在睡觉,被窝还是热的,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穿着大裤衩就被押走。
有的人已经听到风声,收拾东西准备跑,到了车站就被堵了。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喊叫。
不是不想,是不敢。
几天下来,街面上安静得不像话。
平时蹲在墙根下抽烟的混混不见了,在台球厅晃悠的小青年不见了,在胡同口吹口哨搭讪姑娘的闲人也不见了。
跑的跑,躲的躲,有往乡下跑的,有往外地跑的,有躲进亲戚家不敢出门的。
街面上一下干净了许多,连空气都好像透明了一些。
王文静躲在干部楼里。
那栋楼在城西,门口有岗哨,进出要登记,一般人进不去,是某位干部给她提供的藏身之所。
她以为那里是安全的,在那里住了快一个月,每天不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吃饭让人送来,垃圾放在门口,有人来收。
她以为风头会过去,以为关系能摆平一切,以为时间能冲淡所有痕迹。
她错了。那天早上,她刚洗漱完,坐在床边,梳着头。
门被敲响了,不是平时送饭的节奏。
她没去开门,手停下来,梳子悬在半空中。
门被撞开。几个人冲进来,动作干脆利落,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按在床上。
梳子掉了,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她慌了,挣扎了一下,被人按住,动弹不得。
转念一想,又放心了。
她给了那个人那么多钱,不止是钱,还有别的东西。他应该不会不管她。
她没有再挣扎,让人带走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自己也快保不住了。
这阵风,比她能想象到的都要大得多。
陈之安下了班,开着那辆军绿色的桑塔纳,慢悠悠的往老山台球厅方向开。
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呼呼的,吹得他头发往后倒。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沿上,手指轻轻敲着,跟着录音机里的节拍哼着什么调子。
车停在台球厅门口,熄了火。余杭、胖子、骠骑将军几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台球厅里面灯没开,门口的烧烤炉子也冷着,还没生火。
几个人就这么坐着,百无聊赖的,像是在等天黑,又像是在等什么别的东西。
陈之安歪着头问道:“你们都不忙吗?全坐在门口抽烟。”
余杭和胖子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辆军绿色的桑塔纳。
余杭甩一只空荡荡的袖子,胖子跟在他后面,步子快,先到了。
两个人围着车转了一圈,余杭伸手摸了摸车头的标志,胖子蹲下去看轮胎,又站起来趴在车窗上往里瞅。
“小孩哥,这是谁的车?”余杭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二傻子,你媳妇的专车?”胖子拍着车顶,拍得嘭嘭响。
陈之安把头搁在车窗上,下巴枕着手臂,懒洋洋的,“胖子,你会说话吗?什么叫我媳妇的?小红她一个办公室坐班科长,有资格配车吗?”
胖子又拍了拍车顶,这回轻了些,像是怕拍坏了,“那你从谁那儿借的?给我玩一下?”
说着就去拉驾驶座的门。
陈之安眼疾手快,笑嘻嘻的把车门锁上了,“我不是当厂长了吗?单位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