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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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火车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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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的拱顶把早晨的天空切成了一个狭长的、灰蓝色的梯形。阳光从那一端照进来,在石板地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倾斜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空气里有煤烟、潮湿的帆布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从车厢深处渗出来的、混合了干草和人的体温的暖气,旧旧的,像一间很久没有开过窗的屋子。

艾琳走进站台没多久,一列火车停在车站前。车头是黑色的,漆面磨得发亮,蒸汽从锅炉两侧的阀门里丝丝地往外冒,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团,升到拱顶下面就散了。车厢是铁皮的,灰绿色,两侧焊着粗重的铆钉,铆钉头在光线里泛着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有几节车厢的门已经敞开了,里面黑黢黢的,堆着草料和旧木箱,靠门口的地方坐着几个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们缩在暗处的轮廓和一点烟头的火光。

艾琳在站台上站了一下,先把猫从怀里放下来,让它在脚边蹲着。猫的脚掌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先是抬了一下前爪,又放下了,像是在确认这片地面是不是稳的。它蹲下来,尾巴盘在脚边,仰头看了看周围——看拱顶,看火车,看那些在站台上走动的人影。它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在听,又像只是不习惯这么多声音同时涌过来。

走了。艾琳低头对它说。

她把帆布包的背带往上颠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猫重新抱起来。猫的前爪搭在她的手臂上,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探询似的一声咕噜。她往车门那边走,经过一个穿着灰大衣的值勤兵,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猫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侧了侧头,像在说。她侧身走过铁栏门,踩上那两级铁踏板的时候,鞋底在金属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刺耳声响。

车厢里比她想象的要挤。

光线从敞开的车门涌进去,把内部照出一个轮廓。两侧是长长的木条凳,已经坐满了大半,凳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被无数人坐过之后压得扁塌塌的,泛着一种干枯的草褐色。地上也铺了干草,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秋天的林子里。空气是凝滞的,混着人的体味、靴子上的泥味、干草和烟草的气味,还有一种从铁皮墙面上渗出来的、冷而涩的金属味。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混成一片嗡嗡的、听不清内容的背景音。

她往里走了一段,侧着身子从两个人之间挤过去。他们穿着军装,肩章是一样的暗蓝色,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有点发黄的衬衫领。其中一个坐在凳子上,背靠着铁皮墙,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另一个蹲在干草上,手肘搁在膝盖上,正在卷一支烟,手指很慢地把烟丝搓进纸里,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不被打扰的事。烟卷好了之后他抬了一下头,正好和她对上了目光。他的眼神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怀里的猫身上,又抬起来,朝旁边的一小片空地抬了抬下巴——干草堆上有一个凹进去的位置,刚好够一个人坐下。

艾琳点了点头。她走过去,在那片干草上坐下来。干草是凉的,被压过之后变得密实,坐上去有一种粗糙的、硌人的触感。她把猫放在膝盖上,猫先是站着,前爪搭在她的腿面上,然后慢慢地转了两圈,把身体蜷成了一团,头藏在尾巴下面,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它的背脊贴着她的膝盖窝,那一片身体的热度透过裤子的布料传过来,像一小块被捂热的石头。它只露了两只耳朵尖。她把手掌覆在猫的背上,感受到它脊骨上方那一道细细的隆起和皮毛下舒缓的、匀停的呼吸。火车的车头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声,悠长的,像在试嗓子。然后整个车厢震动了一下——不是很剧烈的,是一种从底部传上来的、持续而深沉的颤动,像地面在翻身。她靠在铁皮墙上,感觉到那阵震动沿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走。

车门关上了,响声沉重又干脆。

火车开始动了。

起初很慢。车轮在铁轨上发出第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是第二声,然后是连续的、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像一只巨大的钟摆被启动了一样。窗外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那些灰白的墙柱、拱顶的钢架、站台上零星的人影,一样一样地从窗口的方框里滑过去,越来越快,然后被一道深色的、空旷的隧道口吞没了。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窗外变成了郊区的景象——一排排灰褐色的房屋,屋顶上立着矮矮的烟囱,有的在冒烟,有的没有;院子里晾着白色的床单,在风里被拉成一条条薄薄的、晃动的旗子;一条泥泞的小路沿着铁轨方向延伸,路旁有一棵歪脖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幅画了一半就被放弃的素描。

火车加快了一些,然后把那些房子也甩在了后面。

她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城市边缘——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它了。巴黎正在从窗口的方框里慢慢退走,像一块被水冲开的颜料,边缘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她看见最后几排矮房子的轮廓在晨光里变成剪影,看见一座钟楼的尖顶在屋顶线以上竖着,像一根被遗忘在桌面上的针。她看着那些房子的屋顶一片接一片地消失在视野之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扇门——一扇她已经离开的门。她不知道那扇门现在是不是还开着。也许索菲在门框里又多站了一会儿,也许她转身走回了厨房,把那块湿布掀开,用手背碰了碰面团,感受它正慢慢变得蓬松。也许她已经把那只木盆挪到了窗台上,让太阳照着它。

火车轻轻一颤,她被那阵震动拉回来,才意识到自己正一直看着窗外,把脸贴着一块冰凉的车窗玻璃。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呼吸在上面化成一小片模糊的白,又慢慢消散了。

你那个……

艾琳转过头。说话的是旁边那个年轻的新兵。坐在干草上,离她大约一臂的距离,背靠着木条凳的腿。她看着很年轻,瘦削的脸颊,下巴尖尖的,嘴唇因为干燥起了一点白皮。头发剪得很短,耳后那块皮肤是白的,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军装是新的,肩线还没有磨软,硬硬地翘着,袖口处有一小块没缝平整的皱褶。

艾琳等她说完。

你那只猫。新兵说。她往后缩了一下,看了看艾琳的膝盖,又看了看她的脸。它不叫吗?

不常叫。

我坐火车,我会怕。新兵说,第一次坐。以前没出过这么远。我妈妈说火车会翻,我也不知道。

不会翻。艾琳说。

你怎么知道?

坐过很多次了。

新兵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又落到了猫身上,猫从尾巴后面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又埋回去了。新兵的表情动了一下,嘴唇松开又合上,像想笑但又不好意思笑。

它叫啥?

埃托瓦勒。

很好听的名字新兵看了她一眼。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抠着裤子上的一根线头,抠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到了窗外。窗外的景象已经变了——田野。大片的、平坦的、被冬天的枯草覆盖着的田野,偶尔有一排秃树在田埂上竖着,像一排被插进土里的灰色筷子。天空是灰白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是一片均匀的、无色的光,把田野照得清楚但没有温度。远处有一匹马正沿着田埂走着,驮着一个人形的影子,太小了,看不清是男是女。

车厢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从靠门的方向传过来,是两个老兵,肩膀挨着肩膀坐着,一个在嚼什么东西,另一个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拨弄帽檐上磨破的一处边角。

车厢里的人开始攀谈起来。

艾琳听着那些话,没有加入。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猫还蜷在那里,身体随着火车的节奏微微晃动。它的耳朵尖在动——转向前方,转向后方,像两只小雷达在扫描什么她听不见的声音。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它的耳尖,软软的,带着一点凉。猫没有躲,只是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车厢的另一侧,靠门口的位置,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蹲在那里,低着头在吃什么东西——一块面包,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不像是一起的,但挨得很近。其中一个是士兵,正翘着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另一个坐在他对面,穿着便服外套,肘边放着一只旧皮箱,皮箱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被什么锐器刮过。艾琳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仔细看,视线滑过去了。

火车持续地晃动着。那种咔嗒咔嗒的节奏已经变成了背景,像心跳一样被身体习惯了。窗外的景色在缓慢地变化——田野、村庄、树木、水渠。偶尔经过一座小站,月台上空荡荡的,站牌上的字被刷成了白色,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火车不会停,只是减速一下,又加速,把那些小站一个一个地丢在后面。

她想起了卡娜。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个战壕里,也许是香槟,也许已经被调到了别的地方。她想起了她写的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涂改了很多遍的句子,在纸尾画的猫。她还想起了勒布朗、拉斐尔、勒保、雅克——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就消失了。他们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是那些名字已经被写进了某张名单里,夹在营部的文件夹深处,等着被寄回给某个远方的人。

她把怀里的猫往上托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猫在她的调整中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它的下巴搁在她的前臂上,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尖露在外面,没有缩回去。她看着那截舌尖,看着它慢慢地被收回去,消失在猫的嘴唇之间。

窗外,火车正在经过一片被烧过的田野。地面是黑色的,焦枯的草秆东倒西歪地摊着,像一把被揉碎了的头发。田埂上立着一棵半焦的树,树冠被烧没了,只剩下主干和几根粗大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个手势,像是在指什么方向,又像是在挥手。

有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件挂在树枝上的衣服,像是褪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在风里飘着。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火车很快带着她经过了。焦黑的田野被抛在了后面,换成了一片灰绿色的冬小麦地,还没有完全长起来,贴着地面一层薄薄的绿,像水彩在纸上洇开后留下的痕迹。远处有一个村庄,灰褐色的屋顶挨在一起,有几处烟囱在冒烟,是那种细瘦的、直直的白烟,升到一半就被风扯散了,变成一片淡淡的、透明的灰。

火车的晃动节奏变了一下。车厢里的光线也随之明亮了些,她这才发现坐在对面角落的年轻士兵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而是无意识地看着,像在想别的事,视线刚好落在她的方向。

士兵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孩,脸颊上还没长出像样的胡茬,只有一层细软的绒毛。嘴唇很薄,抿着,嘴角有一点向下撇的习惯,像是在想一件不太顺心的事。他靠在铁皮墙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叉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放松,但他的眼睛有点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收了一下,像是被发现了,然后移开了,落到自己鞋尖上。他的鞋是新的,鞋底边缘有一圈胶印,还没被土染过。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了头,问:你也是去北边的?

凡尔登。她说。

他点了点头。我是去香槟的。

他没问她叫什么,也没说自己的名字。只是说了这一句,像把一张纸条放进一个瓶子,然后推回了水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这种火车的时候——闷罐车厢,铁皮墙,铺地的干草,身边全是陌生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我能不能回来。那时候露西尔坐在她对面,缩成一团,两只手攥着新发的军装裤子的膝盖处,攥得指节发白。她跟她说,说,说饿了就吃,别等睡吧,我守着。

她现在坐在这列火车上,怀里抱着一只猫,膝盖上放着一只装着她所有东西的帆布包。她身旁有一个新兵在抠裤子上的一根线头,对面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在看着窗外出神,远处有两个老兵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坐在这群人中间,听着火车的咔嗒声,感觉到铁皮墙面的震动沿着脊椎往上走,猫的体温在她的腿上慢慢扩散开,像一个安静的、持续的承诺。

那些房屋已经远去很久了。窗外的土地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平坦,颜色从灰褐慢慢变成一种更深的、被反复翻犁过的褐色。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从均匀的灰白变成一种带一点浅灰的蓝,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像透明的巨大的手指。

她把猫抱起来了一点,让它换了个姿势。猫从她腿上站起来,转了一圈,又趴下了,这次是脸朝着她的方向,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手背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她。

到了再说。她轻声说。

猫耳朵动了动。也不知道它听见没有,但它呼噜了一声,细小的,温暖的,然后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火车还在走。田野还在展开。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更深的颜色,像是山,又像是云,在灰蓝色的天空边缘横卧着,一动不动。

她继续看着窗外。那些房子、树、田埂、烧过的田野、晾在院子里的白色床单、站在门口的老人、骑在马上的人影——它们一个一个地从窗口经过,像翻书页,翻过一页就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早晨,另一种光线。

她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相遇。那些还在等着她的人,那些她要去见的人,他们此刻也许正坐在另一列火车上,或者蹲在另一条战壕的拐角处,或者正看着同一片天空,在想同一件说不出口的事。她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到他们面前,但猫在她腿上睡得正熟,火车的节奏还在继续,窗外的天还没有暗。

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猫的耳朵。耳朵尖动了一下。然后她靠回墙上,闭上眼。

火车的声音灌满了整个车厢,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脏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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