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一层“万卷之庭”内的空气依旧带着那种混合了旧纸、木质与淡淡灰尘的气息。 穹顶的《艾泽瑞安的馈赠》在晨光中展开着绚烂的色彩，就是大厅里的人影确实比往日稀疏了许多。
前台后方，站着一个一心没见过的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档案馆标准的深蓝色制服，神情里透着一种“刚接手这摊活儿没多久”的生涩感。
他看到有人进门，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脸上堆起一副努力显得专业的笑容。
一心径直走向前台：“日安。”
他摘下软毡帽，语气随和：“我预约了今天的查阅服务——留的名字是约翰·史密斯。”
“啊，日安，史密斯先生。”新经理低头翻了翻面前那本厚重的预约登记册，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滑，嘴里顺口寒暄着，“今天路上的情况还好吧？没想到今天还能有贵客，毕竟城里这几天实在是不太平...”
“托你的福，还算通畅。”一心笑着回应，目光顺势扫向前台里外，竟然没有那道熟悉的、穿着深紫色天鹅绒礼服的身影。
因而，他又自然而然地补了一句：“对了，之前几次来都是一位叫...哦，叫阿玛莱特的经理接待的，今天没见到他？”
新经理的手在登记册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阿玛莱特？那家伙啊——从没见过黑金城乱起来的样子，直接请了个长假，跑没影了。”
他说完这句话，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立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咳咳咳！”新经理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阵剧烈的咳嗽掩盖刚才的失言，然后迅速板正面容，“咳咳...那个，史密斯先生，是吧？让我再确认一下。”
他低下头，手指继续在登记册上移动，翻到了预约记录的那一页。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那本登记册上，在“约翰·史密斯”这个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几条简短的注释——“议会的贵客”
新经理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时，他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辨认，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有话想说又需要先消化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得体、面带平和微笑的年轻男人。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职业化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的后怕。
“…史密斯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身姿更是放低，“抱歉让您久等了。您的预约记录已经完全确认完毕，按您的权限——啊我是说，请问您今天需要查阅哪方面的资料？”
“灵髓矿方面的。”一心说着，装作略加思索的样子，“最近想继续做一批关于星铁高原和裂石边疆交界处的灵髓矿脉贸易路线研究——毕竟被困在这里，哪也去不了嘛。”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塞西莉亚：“哦，对了。我今天带了个秘书过来帮忙抄录，这次要记录的东西不多，就不麻烦贵馆的书记员了。”
“啊，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新经理连连点头，“请随我来，我这就带您下到档案库。”
他从前台后绕出来，走在前面引路。
穿过琉璃之壁，下至螺旋回廊。
晨光透过上方的玻璃穹顶洒落，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台阶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回廊空旷而安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激起轻微的回响。
就在他们转过第二个弯道时，一个身影从回廊另一侧迎面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天鹅绒外套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一只皮质公文包，步履从容，像是一位刚办完事准备离开的行会文书。
他与一心在狭窄的弯道处擦肩而过时，那个男人转而向一心点头致意，两人目光交汇，然后错开。
两人继续各自的方向，像两条在深海中交错而过、互不相扰的鱼。
而耳机里，奥尼尔的声音适时响起：“珀尔修斯3-1，你的包裹已经放好了，尽快去取。”
一心没有开口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奥尼尔能通过那个嵌入在回廊扶手中的微型中继器，实时跟踪自己的位置。那句提示，只不过是标准程序中的一道确认口。
螺旋回廊在脚下延展，天光渐渐过渡为墙壁上灵髓符文的恒定冷光。
一心跟在新经理身后，他的目光投向螺旋回廊两侧熟悉的浮雕纹路，脑海中却转着一个刚才没来得及细想的念头——阿玛莱特没在，倒也不全是坏事。
按照塞西莉亚的回忆，那位阿玛莱特经理大抵对高级书记员们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她的工作习惯，甚至可能在日常运作中留意过她的细微表现——
如果今天站在前台的是他，即便塞西莉亚缠着绷带、遮住面容，也很难保证不会在哪一个细节上被认出破绽。
而现在这位新来的经理，连“约翰·史密斯”这个名字都要翻登记册才能对上号，更不可能认出她来。
所以，他不在了也好。
当然，这也让一心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那我绞尽脑汁准备了一整晚用来应付追问的话术，也就全白费了。’
想到这里，他在心底轻啧了一声，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可惜。
在转过最后一个大弯后，地下环形大厅再次出现在眼前。
如今大厅里四下一片沉寂，只有远处某个通道深处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纸张翻动声，像是某种遥远而持续的呼吸。
新经理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正准备转身开口继续介绍，他身后的一心却忽然转过头，朝向身后那团沉默的绷带身影，眉头猛地皱起。
“什么？”一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不是都让你出门的时候少吃一点了吗？现在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塞西莉亚的身体清晰可见地僵了一下，她看不到一心的表情——黑纱遮挡了她的视线——但那语气中的怒意是真实的，至少听起来是真实的。
一心抬起手，做了一个要扇她耳光的动作，但那动作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他的手停留在距离塞西莉亚面部几寸的位置，悬了半秒，然后猛地收了回去。
“算了，脏了我的手。”
一心放下手，转回身面对新经理，脸上换上了一副略带歉意的表情：“实在抱歉，我这个手下太不懂事了，在别人面前给我丢人。我带她去一下厕所——啊，我之前来过的，厕所就在无痕记录区那边，对吧？”
他语气随意，像是理所当然：“我自己过去就行，您在这里稍等即可。”
新经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按照礼仪，他本应该带路，但他的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
那位可是登记册上用花体字标注过“议会贵客”的人。
而且，不过是个厕所而已。
“...当然，当然。”新经理连连点头，“您请便。我会在这里等您。”
“多谢，不会太久。”一心说完，转过身，朝塞西莉亚的方向侧了侧，“跟上。”
他迈开脚步，向着那条标记着“无痕记录区”的通道走去。
身后的回廊里，新经理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入口处，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垂手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穿过通往“无痕记录区”的那道拱门之后，周围的光线微微暗了一些。
这是一个在工作时段本该有人来来往往的地方，此刻空旷得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着，门板上嵌着铜质的编号牌，在墙上灵髓灯的光线下反射出模糊的光点。
或许是因为近期的混乱让那些需要“无痕记录”服务的大客户们不愿出面，而那些被编号的“工具”们此刻只能安静地坐在各自的房间里，等待着下一份被送到面前的文件，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塞西莉亚的脚步在跨过拱门的那一刻，不由地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但一心捕捉到了那停顿的脚步声。
塞西莉亚跟在一心身后走着，起初还能保持大约一步的距离，但随着他们深入这条走廊，那段距离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蚕食。
当她走到走廊中段时，她的肩膀已经几乎碰到了他的手臂外侧。
她不是在追赶他的脚步，而是这条走廊本身、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草药味，正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感知，迫使她本能地靠近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的存在。
塞西莉亚没有刻意地表现出不适，但她那隐藏在绷带下的呼吸明显变得短促了些许。
一心扫了一眼走廊前后，空无一人。灵髓灯的冷光均匀地扩散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成两道平行的、彼此靠近的暗色轮廓。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平和：“害怕的话，就跟紧一些，靠上我，没关系的。”
他顿了顿。
“...抱歉。让你再感受这些。”
塞西莉亚那缠满绷带的手从身侧抬起，轻轻攥住了一心外套后摆的边缘——没有抓牢，只是握着，像是握着一条在黑暗里能拽着往前走的绳子。
一心的脚步依旧，但他的身体稍微朝塞西莉亚那一侧偏了偏，像是主动将那截布料送到她更顺手的位置。
继续前行。
走廊中后，还不到尽头处，一心凭借着先前的记忆找到了洗手间，他隔着数米便已经闻到了为了掩盖气味而专门设置的熏香味儿。
他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门内没有声音。
一心伸手推开木门，门后是一个不算宽敞但干净整洁的空间，墙壁上嵌着一面铜镜，角落里放着一只倒扣的空木桶。
他侧身让塞西莉亚先进，然后自己再次确认走廊无人，在进入且反手将门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落定，耳机里也适时地传来先前那位与他擦肩而过的ISt队员的声音：“珀尔修斯3-1，东西就在进门右手边倒盖的木桶里。”
一心直接走到那只木桶前蹲下身，他伸手抓住桶沿，向上一掀——木桶下方是一个黑色的防水袋。那原本是战斗潜水任务时用来密封装备的，用在这个场合倒也说得上巧妙。
掀开密封胶套、拉开拉链，先前准备好的防毒面具、武器与护具整齐码放着。
一心的目光在袋内的物品上快速扫过，确认无误。他率先抓起一副防毒面具，双手熟练地撑开头带，将面具扣在脸上，拉紧束带。
他转身，从散落的胸挂上抓起一把剪刀，另一只手扶住塞西莉亚的肩侧——“别动。”
刀刃划过绷带的触感传到塞西莉亚的脸上时，她安静地站着，任由那层层叠叠的旧绷带在剪刀的刀刃下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一心的手指贴着她的下颌线，将绷带向两侧剥开，露出她本来的面容。
随后，一心把另一个防毒面具从袋中取出，一手撑开束带，另一只手撩开塞西莉亚额前的碎发。
就在那面具即将贴上她面庞的瞬间，她忽然猛地偏了一下头。
那动作可谓坚决，像是一种本能的抗拒，她的呼吸显然急促了一些，身体也在绷带下微微绷紧。
一心的手悬在原处，顿了一下，然后低声开头：“相信我。”
他的目光迎上她的视线：“我需要你帮忙的，塞西莉亚。”
“相信我”三个字像是咒语，比命令更有效地穿透了她前一瞬间的恐惧。使她的头慢慢地、缓缓地正了回来。
一心随即将面具扣在了她的脸上，手指熟练地收紧头带，最后用手捂了捂滤罐口，确认密封。
塞西莉亚的不解还未消散，一心则继续忙碌，他再一次转过身，从背包里依次取出又穿戴好了胸挂和头盔，快速顺好电台线缆，又插上夜视仪。
最后，他抓起那支横放在防水袋最底部的步枪，将它，让枪带绕过后背，让枪身稳稳地斜在胸前。
然后，他单手拉动机柄，第一发子弹被顶入枪膛，火控瞄具的分划也在利索地操作后亮起。
一切就绪。
一心垂下枪口，抬手按下左胸前的ptt，这一次，从SL-7电台冲出的清晰信号把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指挥频道上的所有人耳中：
“这里是珀尔修斯3-1，我已经收到包裹了，执行吧！”
耳机里传来指挥频道中一连串短促的确认与执行命令。
一心呼出一口气，隔着防毒面具的滤罐，那气流声被收束成一阵轻微的嘶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