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声清越的嗡鸣声，在寂静的会场中响起，余音袅袅，经久不绝。
在场不少人都是行家，听到这声音，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声音清脆悠长，正是百年青铜器特有的“宝音”，做不了假。
魏哲脸上的讥讽更浓了。
林轩却摇了摇头。
“声音，听起来没问题。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声音里。”
他看向主持人，“能给我一根银针吗？”
主持人皱眉，但还是示意工作人员取来一盒全新的银针。
林轩取出一根最细的，用两根手指捏住针尾，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整个会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
下一秒，林轩猛地睁眼，手腕一抖。
“咻！”
那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竟然如同子弹一般，精准地射中了龙首右须的第三个关节处。
“叮！”
一声比刚才更加清脆，却也更加短促的声音响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林轩又取出一根银针，以同样的手法，射向了龙首左须的同样位置。
“嗡——”
这一次，是那种悠长悦耳的宝音。
一边短促，一边悠长。
对比，再明显不过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惊呼出声。
林轩收回手，淡淡地解释道：“清朝皇家造办处铸造兽首，用的是已经失传的‘百炼淬火法’。这种工艺铸出的青铜器，密度极其均匀，浑然一体，所以声音清越悠长。”
“而这件仿品，虽然仿得天衣无缝，但它在铸造龙须这种精细部件时，为了追求外形逼真，内部结构必然会产生细微的应力差异。平时听不出来，但在高频震动下，就会暴露无遗。”
他指着那根依旧插在右须上的银针。
“我刚才那一针，恰好刺在了它内部应力的一个脆弱点上。声音短促，是因为它的内部结构不均，导致震动被迅速吸收了。而左边，没有问题，所以还是宝音。”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专业术语信手拈来，由不得人不信。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轩这一手神乎其神的技艺给震住了。
用一根银针，就能听出青铜器内部的应力差异？
这他妈还是人吗？这简直就是神仙手段！
魏哲的脸，已经从看戏的讥讽，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怎么会懂这些？三年前，他明明只是个靠着死记硬背理论的学院派废物！
“胡说！一派胡言！”魏哲色厉内荏地吼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凭两根针，就想否定顶级专家团队的鉴定？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林轩的目光，冷冷地射向他，“重要的是，魏师兄，你背后的英伦国际，费尽心机搞出这十二个假货，还请动了苏富比拍卖行，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借着国宝回流的名义，把一笔见不得光的黑钱，洗白成‘爱国资金’吗？”
林轩的声音，如同重锤，一字一句，狠狠地砸在魏哲的心上！
魏哲的身体，猛地一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魏哲的吼声在死寂的会场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虚弱。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试图用咆哮掩盖自己的恐惧。
林轩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那些举着手机的手臂，那些闪烁的镜头。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位脸色发白的主持人身上。
“苏富比，一个百年品牌，难道也想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交易背书吗？”
“或者说，你们收了英伦国际多少好处，敢把这种弥天大谎，当成爱国盛举来宣扬？”
这两句话，轻飘飘的，却比刚才指控魏哲还要重上千百倍！
如果说指控魏哲是个人恩怨，是行业丑闻。
那么质问苏富比，就是直接掀了桌子，要把这家全球顶级的拍卖行，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主持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无论这兽首是真是假，无论林轩说的是真是假，今晚之后，苏富比的声誉都将一落千丈。
一个处理不好，他就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倒霉蛋。
“保安！保安在哪！”主持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凄厉地喊叫起来，“把这个捣乱的疯子给我赶出去！快！”
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闻声而动，立刻朝着台上冲来。
台下的宾客们发出一阵惊呼，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
魏哲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对！赶走他！只要把他赶出去，今天这事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甚至想亲自冲上去，把林轩那张可恶的脸踩在脚下。
然而，保安们的动作，却在半途戛然而止。
他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停在了舞台边缘。
因为，从会场的入口处，走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制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冷峻。
她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仿佛摩西分海。
她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穿着制服的男女，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如刀。
“警察。”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低声说了一句。
整个会场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好几度。
女人的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直接锁定在舞台中央。
她的眼神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只是平静地扫过那尊龙首，扫过惊魂未定的魏哲，最后，落在了林轩的身上。
林轩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林轩的眼神，是古井无波的平静。
而女人的眼神，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与探寻。
“全部待在原地，不许动。”
她的声音清冷，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语调，不容置疑。
冲上台的保安们，下意识地放下了试图格挡的手臂，面面相觑。
主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女人视线的刹那，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告诉他，现在，这里她说了算。
女人迈步走上舞台，身后的队员迅速散开，控制了现场的几个关键位置。
她走到魏哲面前。
“魏哲先生？”
“是……是我。”魏哲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警官，你们来得正好，这个人，他……他恶意扰乱我们的慈善拍卖，还公然污蔑……”
“我们接到举报，怀疑这里正在进行大规模、有组织的金融犯罪活动。”女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我叫白语嫣，省经侦总队一支队队长。从现在起，这里由我们接管。”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证件，在魏哲眼前一晃。
“魏哲先生，林轩先生。你们二位刚才的言论，涉及非常严重的指控。现在，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魏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经侦总队？
金融犯罪？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以为这只是古玩圈的恩怨，最多是商业欺诈。
可警察为什么会来？还是经侦总队？
难道……难道林轩说的……都是真的？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洗钱的事！
“我……我没有！这是污蔑！警官，你不能听他胡说八道！”魏哲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白语嫣根本没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对身后的队员偏了偏头。
“带走。”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几乎要瘫软下去的魏ZU哲。
处理完魏哲，白语嫣的目光再次转向林轩。
“林轩先生，请吧。”
她的态度，说不上客气，也谈不上敌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冷漠。
林轩点了点头，神态自若。
仿佛他不是要去警局协助调查，而是去赴一个早就约好的饭局。
他转身，迈步。
在经过那尊龙首时，他脚步微顿，看了一眼那根依旧插在龙须上的银针。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白语嫣说了一句。
“白队长，如果想找到更多证据，建议你们查一下这十二个箱子的报关记录。”
“它们入境的名义，应该不是‘文物’，而是‘高精密金属模具’或者类似的东西。”
“还有，它们的保险公司，也很有意思。”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跟着另一名队员向台下走去。
白语嫣站在原地，看着林轩的背影。
她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高精密金属模具？
保险公司？
这个男人，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不像一个局外人。
她这次带队前来，本是接到线报，称英伦国际可能利用这次拍卖会进行资产转移。
这是一个持续了半年的调查，线索一直很模糊。
今晚的行动，也只是例行的外围监控。
可林轩的出现，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毫无征兆地，直接切开了肿瘤的核心。
他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会场二楼的某个VIp包厢内。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她的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如月，正是苏氏集团的总裁，苏雨涵。
身后的助理小声汇报道：“苏总，警察已经把人都带走了，是省经侦的白语嫣亲自带队。”
苏雨涵没有回头，只是端起桌上的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映着她深邃的眼眸。
“查一下这个林轩，我要他全部的资料。”
“是。”助理顿了顿，又补充道，“苏总，这个林轩……就是前几天在‘济世堂’……”
“我知道。”苏雨涵打断了她。
她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这个男人，用一根平平无奇的银针，压制住了困扰她多年、连国内外顶级专家都束手无策的“先天性心肌电传导异常”。
那一针，不仅让她从死亡的边缘挣脱，更让她记住了这个看似落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的男人。
她以为他只是个身怀绝技的隐世神医。
却没想到，他摇身一变，又成了能一眼看穿国宝级赝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掀翻惊天骗局的鉴宝宗师。
神医……宗师……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苏雨涵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浅笑。
“还有，给张叔叔打个电话。”她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就说，我有个朋友，在协助经侦队调查一桩案子，案情比较复杂，希望他们能秉公处理，不要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是，苏总。”助理恭敬地应下，转身离去。
包厢里，只剩下苏雨涵一人。
她看着楼下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幽远。
林轩……
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