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繁忙中春闱转瞬而过。
三场考试九天时间,吃喝拉撒全拘在狭小的号舍之内,夜里不得安枕,现在天气虽不热可这么多天没有洗漱,身上的气味依旧难以言喻。
随着贡院号舍的闸门缓缓拉开,所有举子踉跄着往外走,无不是满脸倦色眼底布满红丝,不少举子靠着同伴搀扶才勉强走出长长的巷道。
身体上的疲倦只是其一更多来自精神上的,尤其是第三场的时政策问,着实令人心有余悸。
直到从贡院出来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脑海里还是不停浮现那道令人头皮发麻的考题,连讨论的心思都没有,只想快些回去总结复盘。
“《洪范》曰:“肃,时雨若,乂,时旸若。”
“天人之应本乎人事,今寰宇之内忽现嘉祥星曜凝辉月珥环拱,朝野咸谓上天垂佑,然天眷非徒虚美必有所以致之。”
“方今疆土新辟归附之众未宁,堤堰堡障,工役繁兴,国帑所耗民力所出又州郡之间大吏或贪墨罔上或玩忽职守贻害黎庶。”
“敢问,天降嘉祥人主臣僚当何以自勉,兴作营缮如何节财用,不夺农时,新附边鄙何以抚绥安辑,居官守牧何以惩贪惰,肃吏治,宜博引经史据实敷陈,毋作虚浮谀颂之语。”
“余五,你二兄这道考题出得着实是……”
汾王府暖阁,周灿拿着此次春闱第三场经史时政策问的考题勉强把它读通,只觉得自己脑袋里一片浆糊,多看一眼都觉得头疼。
“着实是让人无从下嘴讨论。”
开篇的经义自带门槛,再加上一连串问题堆叠在一起把思绪搅得一团乱,压根理不清头绪更别说开口点评。
余雅章显然已经看过,着实也不想看第二眼,将宣纸推开了些:“我爹看完考题都担心我二兄会被落榜的举子尾随套麻袋,为了他的安全准备等他阅完卷从贡院出来多派些人手保护。”
“恭庆伯怎么会有这种担心?这题不就是出得复杂了些,春闱的考题出复杂些不是应该?”
“我也不知道。”
两人齐刷刷看向一旁高水平的殷年雪:“殷小侯爷可否同我们说说里面的门道?”
殷年雪目光扫过桌案上的题目:“可。”
直白地解释:“余侍郎用《洪范》中的肃乂时雨时旸这套天人理论起笔,拿星曜月珥嘉祥做由头先把义理框架架住,但祥瑞仅仅只是开篇的引子,后面的问题才是重点。”
“一问君臣面对祥瑞该如何自省修身,二问工程营建怎么节流不误农时,三问新归附疆域如何安抚治理,四问地方官吏怎么整肃贪惰。”
“囊括了义理、财政、边务、吏治等四个方面并将它们全部置于天象之下,应试的举子不能光写一段天人感应的漂亮空话蒙混过关。”
“只想歌颂祥瑞答不全实务文章则会露怯,只会谈钱粮边务不懂经义,开头取用的《洪范》义理所提供的理论站不住,必须两头兼顾,既要读懂《洪范》的天人逻辑又要对朝堂当下四大现实政务有自己切实的见解,缺一不可。”
听完这番浅显易懂的解释,周灿像想到什么猛地提高声音,神色激动:“我记得榜首和严映他们之前估过考题,还特意找姜衡要了明章十六年出现过的星河护帝座天象记录作为研讨经议的参考依据,按殷小侯爷这样说岂不是被他们估中了?”
余雅章同样难掩激动:“若是这样的话……”
后面的话不好说得太直白,众所周知第一二场考的是举子的基础功底和实操文笔,都是已有的知识可控性强。
以孙令昀、严映还有林于希的水平自然不在话下,真正拉开差距变数最大的是第三场。
“没这么简单,余侍郎此次出的考题并没有推陈出新,天象加时政的组合算得上老套路,《洪范》出自《尚书》是经学的核心典籍,其中第八畴的休征更是所有读书人必修的学问,也就是余侍郎作为引子的那一句。孙令昀他们能估算得到,其他举子未必猜不到,主要还是得以所作的策论内容定高下。”
“再者,这道考题囊括的内容太多,往日这类借天象起头的策问大多对应一桩时政,考生只需专心把对应的时政阐述明白便可。”
“余侍郎所出的这道题却同时对应四桩当下的时政,必须要顺着休征来展开,除了每一桩要落到实处,彼此之间还要互相应和,光是摸准出题的方向谈不上板上钉钉。
解释完,殷年雪有些疑惑地看向二人:“你们在东衡书院没有学过《尚书》?可不应该啊,我之前还帮殿下写过相关的策论。”
“……”
被问住的两人面面相觑,随即干笑两声,《尚书》他们自是学过,可《洪范》是里面很深的篇目,上课时也就跟着听了那么一耳。
正好卫迎山和许季宣谈完事从外面走进来,周灿立马拉人共沉沦。
问道:“王公贵族,你可还记得《洪范》中都有些什么内容?”
许季宣一脸茫然:“什么?”
在脑海里搜寻半天才隐约想到只言片语。
一旁的卫迎山嫌弃地啧啧两声:“好歹也是搞文学创作的,居然连五经都记不全,许大世子的文学素养还有待提高呐。”
“……”
他要是能记得全五经中每个篇目的内容何不去参加春闱走仕途?
而不是只有继承王位一条路可走,许季宣懒得搭理他们自顾找地方坐下。
顺手拿起桌案上的考题,看完后又默默放回原地:“我若没记错孙令昀、严映他们之前好像押了与天象相关的考题?”
“确实押了相关考题,不过只押中考题的大类方向没有猜到其完整的组合形式。”
卫迎山拿起桌面的考题,一道考题囊括的内容足够再出几次题目,忍不住道:“余五,你二兄还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务实不来虚的。”
常规天象策问一题只设一桩时政大,最多再附带与之相关的另外一桩小时政作为辅助。
他却直接把四桩单拿出来都能做一道策问的时政全部打包放进同一道策问里,完全不给举子写空话的余地,让他们必须针对这几件时政结合休征的道理实实在在论述。
听完殿下和殷小侯爷的解释,余雅章突然明白她爹为什么会说等二兄从贡院出来要派人寸步不离的保护。
写一桩时政都够头大了,她二兄一次性让人写四桩,还必须用天象把全部内容贯通起来,可不得派人保护。
心有戚戚地道:“殿下说的没错,我二哥的务实程度确实无人可比,小时候家里修缮屋舍父亲叫我和三兄、四兄写一篇自己对营造之道看法的文章。”
“结果二哥知道后直接把账册、工匠报上来的用料清单一股脑丢过来,要我们对着账本算木料砖瓦开销,还要找出清单上哪里有问题再把修缮时人手怎么排布、工期怎么安排一并说清楚。”
“你当时多大?”
“十一岁。”
暖阁内诡异的安静下来,不愧是能让一道策问里出现四桩时政的余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