揖完首,贺砚秋执起鼓槌,第一声鼓落下,鼓声震散周遭的水雾。
一响卸职,自请剥离朔平州牧之位。
紧接着第二声鼓落下,鼓声漫过长街。
二响认过,认领治下失察,姑息纵容的渎职重罪。
很快第三声鼓落下,鼓声余音绕城不绝。
三响领罚,不避朝堂律法,甘愿领受一切后续裁断。
敲完鼓贺砚秋的手臂无力地垂下,面若死灰,作为文官的体面在三声鼓中消失殆尽。
现场寂静无声,百姓立在积水的长街之上,望着台上孤身请罪的大官,没有人喧哗。
他们不太明白这套请罪的流程意味着什么,可也知道事情不小还和他们息息相关。
负责护送的云骑尉见贺砚秋呆愣在原地,尽责地催促:“贺使君,请继续完成仪式。”
擂鼓后需上交官印摘除冠簪方算礼成。
贺砚秋闭了闭眼,艰难抬头地抚向自己梳得整齐的发髻,缓缓将束发的冠簪取了下来。
这一枚簪子伴随他多年,从地方小吏走到三品州牧的位置,从头上取下来握在掌心,过往数十年官场奔波的种种画面齐齐涌上心头。
若是他没有放任魏崇安为祸一方,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三品大员,是多少读书人终其一生不可触摸到的门槛啊。
他自诩担任州牧多年未曾贪赃枉法,在任期间兢兢业业,除了魏崇安的放任……
想到这儿一行浊泪顺着眼角流下,抬手将官印与冠簪一同放在鼓台正中央的案几之上。
动作缓慢又郑重,这两样物件交出去就代表他现阶段手里的州牧职权交割完毕。
晨风吹动他身上单薄的寝衣,紧绷的心弦彻底松懈下来,身形微微晃动险些站立不稳。
抬眼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百姓,目光躲闪,再也没有往日坐镇州府时的从容气度。
现场依旧一片安静,围观的百姓看着他的举动有人开始低声互相问询身旁年长之人。
在得知摘除冠簪、上交官印整套礼制代表的含义后,人群中渐渐泛起细碎的唏嘘声。
云骑尉走上前:“仪式已经完成,殿下口谕贺使君需在新任官员抵达前照旧处理朔平的各项政务,等人到了后再行政务交接。”
“罪臣谨遵昭荣公主之命。”
话音刚落下,街口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名传讯骑兵手持令旗沿着长街策马奔走,一路高声呼喊,声音顺着街巷传开。
“镇国长公主军令周知全城!
“今西北边贸布政参政魏崇安私造军械豢养私兵死士,屠乐丰村一百八十余人,插手武官职权营私结党,勾结异族垄断西北商路大肆敛财,昨夜妄图破坏水闸放水淹城,派遣死士屠戮城外百姓。”
“以上桩桩件件的罪名皆已经查证,现判处魏崇安以凌迟极刑,今日午时在仓澜江码头当众行刑,所有百姓都可前往码头观刑!”
“镇国长公主军令周知全城!
“今眠阳参政魏崇安私造军械豢养私兵,屠杀乐丰村一百八十余人……”
传讯兵来回穿梭在城中主次街道,一遍又一遍高声宣读魏崇安的罪状与行刑指令。
原本还在议论闻过鼓的百姓顿时哗然。
不同于远居州府,寻常百姓难得一见的州牧贺砚秋,魏崇安坐镇眠阳多年,城中老幼可以说是无人不知,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参政大人会如此滔天罪孽。
“老天爷,我没听错吧,传令的军爷说魏参政犯了什么罪?让我好生数数啊。”
有百姓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突然间面色一变:“刚才军爷是不是说他昨天晚上想淹城?”
其他百姓也纷纷反应过来。
昨天晚上那么大的暴雨,不敢想对方究竟怀着怎样歹毒的心思才会想要放水淹城,完全没有将他们全城百姓的性命放在心里。
还有乐丰村,不少人都听说过石崖县的乐丰村一夜之间举村搬迁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事,怎么也没料到居然是全村遇害。
有常年走水路营生的商户一脸愤懑地道:“我就说怎么每回在仓澜江行船,总要被无端盘剥抽利,关隘税费年年暴涨不说,稍有不从还要被水师扣船扣货,原来根在这里!”
“昨夜他居然还派死士出城屠民!那些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傀儡,这哪里是朝廷命官?分明是盘踞眠阳噬食百姓的豺狼恶鬼!”
此起彼伏的怒骂、后怕、愤慨响彻整条长街,贺砚秋击鼓请罪带来的肃穆荡然无存,他是治下失察、履职渎职,尚有悔过之心。
可魏崇安所做的每件事皆是主动作恶,屠民、谋逆、祸城、敛财,桩桩件件罪无可赦。
在场的百姓哪还会选择观望,如潮水般浩浩荡荡朝仓澜江码头涌去,大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亲眼见证这恶贯满盈的贪官被凌迟。
看着空荡荡的长街贺砚秋忍不住苦笑一声,怎么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会靠同僚的衬托来保留几分自己所剩无几的脸面。
“贺使君若愿意前去一观,也是可以的。”
“多谢好意,我便不去了,还请阁下先带我去布政司,昭荣公主既留我继续处理朔平的政务,总该去布政司看看。”
多年以来他还未曾踏足过眠阳布政司。
见状云骑尉也不再多言。
何为凌迟?
将犯人绑在刑柱上,刽子手用利刃逐片割下皮肉,少则数十刀多则数千刀行刑,全程尽量让犯人保持清醒,在极致剧痛中缓慢断气。
贺砚秋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生出的鸡皮疙瘩,他如何敢去看?
“南宫师傅你快别浑水摸鱼了,快点快点!要是等下赶不上魏崇安那个大坏蛋被千刀万剐的场景,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卫玄站在堆满金银珠宝的货船上不停催促,小山那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只要吉时一到肯定会让人动手,哪里会等他。
驾船的南宫文气结:“老子浑水摸鱼?”
若不是对方是皇子打不得,恨不得将自己手上的船桨朝他抽过去,想他南宫大侠好歹在江湖上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居然被这胖小子几次三番气得半死,每回都是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