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季宣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天色:“他回去之后必然加急催促云垂府,撤防饬令不日便会送达青华山,一边用官阶压兵,以上级政令逼阮校尉撤防,以断我们山中查证的路径。”
“一边暗中罗织由头,往京城递折刻意放大我带兵控关,渲染勋贵擅权的消息。”
云骑尉神色一凛:“那咱们现下如何应对?”
“不急,他要是走官路压人,总归我们手上有御令,走朝堂非议我们便坐稳查案实功。”
只要昭荣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把私藏军械的罪名敲定,管你是几品大员,都得均为阶下囚永无翻身之日。
况且他可干净得很,什么都没沾,过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借着身份与地方规制周旋。
俗称当靶子。
许季宣冷静地下达指令:“现在你再去传令阮校尉,告诉她无论云垂府下发的是几等饬令,都以御令为先,不必退让。”
“若云垂那边有意见,让他们直接和我交涉,再者全程记录眠阳地方所有异动,魏参政既想玩朝堂博弈,本世子便陪他玩到底,看看最后是谁先落得个阻挠钦案,遮掩罪证的罪名。”
真当他是不学无术的草包?
提起草包,突然想到被派去抢夺几个关口控制权的余家兄弟:“余震卿他们那边除了派人送成功接管关口的消息回来,可还有其他消息传回?”
云骑尉躬身回话:“除了已尽数接管几处关口,扣押巡检、封存防务皆顺利完成,只是方才传讯回报,三处陆路驿站、渡口暗处皆藏有布政司私设的暗哨,看似巡查民风实则全程盯守关卡出入,记录往来人踪。”
说到这儿声音一顿,面色变得有些怪异:“余三公子和余四公子察觉后,直接把那些暗哨统统绑了,统一关押起来。”
难怪殿下说纨绔行事自有章法,寻常人发现不对劲,定是怕打草惊蛇或是抓错人,会选择先监控起来确定后再一一拔除。
可余家兄弟却不同,眼里没有官场规矩,不会迂回博弈,只看碍不碍自己的事。
察觉到有人暗中窥探掣肘,不管你是布政司私线还是其他,也不会管你背后有谁撑腰,先绑了再说,行事粗暴直接,毫无铺垫,却偏偏最适配眼下的乱局。
对于昭荣的物尽其用许季宣已经见怪不怪,他这种聪明人用来博弈制衡,稳重如阮校尉用来守城取证把控大局,殷年雪那种全能型人才则是哪里需要哪里搬。
而如余家兄弟这种纨绔,恰好最适合做撕破脸皮硬拆对手暗局,不怕留争端的脏活。
当真是每个人都被昭荣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不浪费。
既然人已经被拿下总要落到实处才行,许季宣眉头微皱,作为一个好命的世子,很少要殚精竭虑的筹谋,此刻感觉自己的头有些大。
云骑尉见他一脸苦恼的思索,没出声打搅,殿下说许世子因为好命平日里很少有动脑子的时候,所以突然动起来才会觉得滞塞,只要多动动,稍加疏通便能远超普通人的水平。
果然很快对方便思考完毕。
“让余家兄弟继续扣押暗线,把他们身上的随身令牌、记档册子、往来字条全部封存起来,值守点位、窥探时日进行列明,作为魏崇安私设眼线、监控钦案、阻挠办案的铁证。”
明面上跟他掰扯规制权属,装得公允守礼,背地里却密布暗哨,试图窥探办案动向,封锁渠道消息,让人随时通风报信。
许季宣冷笑一声,既然对方明暗两手全开,那他便借着余家兄弟的莽撞,顺势把对方的暗处底牌全部钉死在台面之上。
云骑尉拱手领命:“是!”
另一边,布政司官署。
马车从驿站驶回,魏崇安从车厢内出来时面上依旧儒雅随和,可眉眼间难掩盖沉郁。
入了内堂屏退左右闲杂人等,等堂内只剩下幕僚和副将,儒雅的面具彻底卸下,面上透出几分阴鹜:“是本官小瞧他了。”
原以为许季宣不过是不经朝局的纨绔世子,稍稍以勋贵忌讳施压,便可逼得他进退失据言行失措,谁知对方看似身份软肋遍地,实则极懂朝堂规则,心性更是一等一的稳当。
一旁的副将躬身开口,凝重地道出更为致命的实情:“大人,这位许世子行事滴水不漏,手上不但有御令,据前去探听消息的人说他今日带进城的兵马,除了几名随身护卫的汾王府府兵,其余皆是朝廷的军队,军队只听于昭荣公主,并非藩王私兵。”
这话一出,魏崇安的眸色骤然一沉。
副将欲言又止:“咱们原本打算抓异姓藩王私涉兵权、染指军械的罪名,可如今掌兵和控关之人皆是朝廷的军队,其中领队的是京城恭庆伯府上的两位公子,总不能……”
总不能构陷昭荣公主和汾王世子,勾结在一起私藏军械。
这谁敢构陷?又要怎么构陷?
众所周知昭荣公主圣眷滔天,是天子倾力栽培的继承人,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易置喙。
若是妄言她勾结异姓世子私藏军械,太过荒诞离奇,无根无据,别说御史台采信,就连朝堂百官都会嗤笑他们疯癫构陷自取灭亡。
再说境内的几个关口都是恭庆伯府的两位公子把持着,难道恭庆伯府也有参与?
兵权在昭荣公主手中,兵马是朝廷的,关口不是他把守,办案权也不归他。
可以说汾王世子除了正面硬抗地方各项规制,其余的什么都没沾。
攀扯之路,彻底断绝。
甚至他们与对方撕破脸导致还打草惊蛇。
魏崇安立在原地,脊背泛起一层寒意。
好一个汾王世子,好一个看似软肋满身,实则无懈可击的布局。
能被昭荣公主派出来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是万事不懂的草包?
是他愚目昏聩,被世俗传言蒙蔽,亲手把最无解的对手逼到了对峙明面,也亲手断送了自己暗中周旋的余地。
堂内死寂沉沉,无人敢说话。
魏崇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悔意与忌惮,缓缓开口:“无妨,只要军械的事一日没有公之于众,咱们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副将与幕僚齐齐抬眼,静待下文。
确实如此,从昭荣公主一直没露面便知,在完整证据链敲定和罪证彻底坐实之前,汾王世子一行不会贸然把消息公布出来。
此事牵扯太广,一旦闹得沸反盈天,朝堂各方势力必然闻声插手,派系倾轧,利益拉扯接踵而至,平白生出无数枝节反倒耽误查案。
这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