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步履匆匆走进来:“大人,城门口的守将令人传回消息,说不久前汾王世子许季宣亲率兵马入了城,这会儿在城中驿站安置。”
没多久又一名吏员急声禀报:“大人!城外渡口、三处陆路驿站的所有关口尽数被外来兵马强行接管,驻守各处的巡检尽数被就地扣押,关口防务、盘查权责现已易主!”
“汾王世子?他一个异姓王世子公然带着兵马入城,守将为何会放他进来?”
“守将说他手上有镇国长公主的印信。”
“就算是有镇国长公主的印信也……”
像是想到什么,魏崇安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寒意,冷声追问:“是只有镇国长公主的印信还是……另有其他?”
“手令上确实不止有昭荣公主的印信,还有、还有天子玺印,守将这才不敢阻拦。”
直到此刻副将心中的惊骇还未平复下来。
如何也没想到昭荣公主会有天子的印玺,意味着只要罪证落实,对方完全可以直接先斩后奏。
天子印玺……
这四个字压得魏崇安心底发闷。
他死死扣住桌案,面上一贯的儒雅从容几乎维持不住,缓缓闭上眼,免得自己失态,他与阮文庭一样都是京城那位一手提拔起来的。
从翰林院学士到二品大员,自是知道当今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如今代表天子的印玺被公然给了昭荣公主。
是默许也是放权,说明昭荣公主在外做任何事那位都会兜底,至于为何不把加盖印玺的手令也给阮宜瑛一份?
思及此魏崇安也忍不住心生佩服,不愧是被天子看重的继承人并倾力栽培的继承人。
武掌实、文持权,兵权不碰印玺,印玺不沾沙场,虚实分割,权责相制,堵死所有弹劾漏洞的同时也能掐灭所有构陷说辞。
既能放开手脚办案,又完美恪守朝堂规制,把能被抓住的把柄从开始便直接杜绝。
如此心性与筹谋,除了令人佩服还有作为对手的胆寒。
到底是执掌一方的二品大员,心中再如何惊涛骇浪,很快便平静下来,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惊惧褪去,只剩一片决绝。
他懂其中凶险,也清楚汾王世子此刻是实打实的皇权特使,就算手上没有印玺,以对方异姓王世子的身份也不受官场桎梏。
但他早已无路可退,纵然昭荣公主手握印玺可先斩后奏,这盘棋依旧要下到底。
“备车,马上前往汾王世子落脚的驿站拜访,对方虽来者不善,本官身为眠阳布政参政却不能失了朝廷礼数。”
马车缓缓穿行长街。
魏崇安端坐轿中眼底寒光涌动,他不必硬碰玺印特权,也无需纠结关口被占的败势。
汾王世子看似手握皇权底牌,实则藏着一处谁都不敢轻碰的致命死穴,那便是他的身份。
异姓王世子。
历朝历代帝王最忌异姓勋贵触碰兵权军械。
青华山积压的大批不明军械,是整桩案子的核心要害,也是一把双刃剑,阮宜瑛是朝廷在编校尉,驻军查案名正言顺。
可许季宣一介闲散勋贵世子,无兵权、无军务权责,面上没说是督办军械案,只说是来查办桐丘世家的案子,却肯定与军械案有关。
只要他刻意串联线索、暗造舆论,将异姓王世子、私涉军械、近兵控城三点绑为一体,无需他定罪只需把疑点递入朝堂和御史台。
天子最忌惮的便是异姓藩王私涉兵甲、染指军械,届时别说昭荣公主的兜底特权,就连汾王府都会卷入猜忌漩涡。
这便是许季宣作为异姓王世子最大的短板,也是他翻盘的机会。
玺印能压地方官规,却压不住帝王猜忌、朝堂非议,硬碰皇权是愚笨,借力打祸戳中身份死穴才是破局之道。
不多时,官轿停驻驿站门前,
魏崇安从马车上下来,面容儒雅温和,全然是礼待上宾的端正姿态:“眠阳布政参政魏崇安特来拜见许世子。
驻守在驿站外的汾王府府兵对视一眼:“还请魏参政稍等片刻。”
一人守在原地留人待客,另一人快步转身入内禀报,也不知他家世子这会儿有没有沐浴完。
厢房里,许季宣正靠着窗边把玩茶盏,沐浴后换了身合身的衣袍,几日以来的奔波狼狈尽数褪去,整个人恢复成往常的优雅矜贵。
听完府兵的回话,并未对魏崇安主动上门拜访有什么意外,对方要是坐得住不来才奇怪。
也没拿乔:“请魏参政进来。”
不多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在包厢外的走廊上响起,魏崇安缓步踏入厢房,官袍端整,眉眼间带着一方大员特有的气度。
目光极快一扫室内,不见兵戈肃杀,只有清茶袅袅,手持双重印信的异姓王世子闲坐,可对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他心底越沉,更重要的是还有现在角落里隶属于朝廷的云骑尉。
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的礼仪却挑不出错:“下官魏崇安,拜见许世子,听闻许世子奉诏巡查地方查办积案,远道奔波实属劳苦。”
许季宣只微微颔首,并未起身相迎。
姿态是勋贵世子对地方官员的天然居高:“魏参政客气,公务而已谈不上劳苦,况且不是什么地方积案,不过是奉镇国长公主之令追查桐丘世家逃往眠阳的余孽。”
余孽还是军械怎么也得提前说清楚,不然他一个异姓王世子跑到地方查军械,不是上赶着给人送把柄么,也就昭荣能心安理得给他安排这等好差事。
魏崇安顺势坐下,自顾的倒上一杯茶:“原来如此,倒是下官误会了。”
“只是近日眠阳流言纷纷,皆在传青华山囤聚大批不明军械,致使阮校尉驻军严守。”
“魏参政都说是流言,应该也知流言虚妄。”
许季宣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执掌眠阳民政不去管束市井谣传,反倒拿到本世子跟前议论,难不成分不清坊间闲话与朝廷要案?”
没料到对方一句话便把皮球踢回自己身上,魏崇安端茶的手一顿。
面上笑意不改:“许世子说笑,下官也是担忧流言生乱牵连地方安稳,青华山军备异动终究有据可循,阮校尉屯兵山中拦阻地方巡检进山盘查,难免引人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