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庭院外停下脚步,俞恩墨站在月洞门前,飞快朝里探了一眼。
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目光就匆匆收了回来,手指也不由自主绞在了一起。
同时,心里郁闷的不行。
云缈仙宗明明那么大,从前从集贤苑到仙尊寝殿这条路,总觉得又长又绕。
今天怎么就走得这么快?
好像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腿已经把他带到了这里。
【宿主,你不进去吗?】系统的电子音带着试探的催促,【统检测到仙尊大人——】
「要是我现在是化神期就好了。」俞恩墨没头没尾地在心里回了这么一句,打断了系统的实时播报。
他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自觉的懊恼,「那样就能变成猫,还能口吐人言,不用在这纠结该用什么表情进去。」
【宿主,你什么时候才能像面对魔尊和妖尊那样,坦然面对仙尊啊?】系统的语气难得收敛了调侃,问得有点认真。
【统观察你面对魔尊的时候,炸毛归炸毛,该怼就怼。】
【面对妖尊的时候,也能主动抱上去。】
【怎么一到仙尊这儿,就紧张成这样?】
俞恩墨沉默着,没有回应。
夜阑那个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心里有底。
容焃那个人虽然心思九曲十八弯,但从来不在他面前藏情绪,生气了委屈了都写在脸上,他也看得懂。
可师尊不一样。
师尊那张清冷的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根本看不透。
看不透,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怕说错话让他失望,怕做错事让他不悦,怕自己表现得太过生疏伤了他的心,又怕表现得太亲昵逾越了师徒的分寸。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只对着南疏寒才会有。
半晌,俞恩墨认命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算了。
人都已经回来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虽然现在确实很想像以前那样,直接变成猫萌混过关。
可那样的话,就没法跟师尊交流了。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
「没事的!见师尊而已,一点都不可怕。」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师尊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人。」
【宿主,统刚刚就想说——】系统幽幽开口,似乎想补充什么。
没等它说完,俞恩墨已经迈开了步子。
【……算了。】系统识趣地闭了麦。
刚穿过月洞门,俞恩墨一眼就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袭白衣的仙尊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中执着一卷书。
而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刻,南疏寒恰好转过头,目光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四目交接的瞬间,庭院里的风仿佛忽然停了一拍。
俞恩墨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系统!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师尊就坐在这里?!」他在心里几乎是咆哮,「好歹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啊!」
系统的语气无辜中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统刚才就想说的,是宿主你自己打岔……】
俞恩墨暗暗咬了咬后牙槽。
他合理怀疑这破系统是故意的。
南疏寒原本想着等少年先开口,却见俞恩墨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写满慌乱,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回来了。”终是仙尊先开了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
说着,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从容站起身,目光稳稳地落在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上——
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每一处都曾被他用视线反复描摹过。
少年似乎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
气色倒是还好,看来在万妖谷没有被亏待。
看着跟从前似乎没什么两样的师尊,俞恩墨抿了抿唇。
那一句“回来了”,语气平淡,姿态从容,和他记忆里每一次外出归来时一模一样。
就好像什么隔阂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只是去宗门某个地方打了个盹,回来得稍晚了些。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月洞门外那番纠结,有点傻。
而后他扬起一抹笑容,“是的师尊,弟子回来了。”接着俯首作揖,“拜见师尊。”
看着少年规规矩矩行礼的模样,南疏寒清冷的眸子微微动了动。
明明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可他心里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许久未见,这小猫儿为何如此平淡?
他当真是半分都不想念自己吗?
没等到回应的俞恩墨,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里不免惴惴起来。
师尊怎么不说话了?
他等了片刻,还是没声。
于是,他保持着俯首作揖的姿势,偷偷抬眼看去。
仙尊那张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表情。
可偏偏在他抬眼偷看的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对方眼眸深处藏着的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俞恩墨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懂了。
师尊这是在克制。
克制着想要走过来的冲动,克制着想要伸手触碰他的欲望。
为什么?
是怕惹他不高兴?
是怕他还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
还是担心自己主动靠近会被嫌弃?
他忽然想起离开宗门前,正是在这个庭院里,他对着师尊说了好些难听的话。
他真该死啊。
谪仙般好好的一位仙尊,如今连主动对徒弟说句话,都要在心里掂量半天。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要说俞恩墨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
来不及细想,他的身形便在一片柔和的灵光中倏地缩小。
小白猫落地的瞬间,四条小短腿交替迈动,哒哒哒地跑到南疏寒脚边。
随即顺着那雪白的衣料,动作熟练地向上攀爬。
他想念师尊的怀抱了。
但又不太敢直接用人形抱上去。
那么,换成猫猫形态就好多了。
这种干脆直接的破冰方式,对他来说就像吃饭一样简单,且毫无心理负担。
况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被梳毛了,尤其是师尊那带着精纯灵力的梳毛手法。
那种指尖从头顶顺到尾巴根,灵力沿着脊椎一路熨帖下来的感觉,比什么按摩都舒坦。
他光是想想,猫耳朵尖就忍不住颤了颤。
南疏寒还没从少年突然变猫的举动中回过神,却在对方攀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条件反射地伸手将其接住。
被稳稳接住后,俞恩墨仰起小小的猫脑袋,冲仙尊糯糯地“喵~”了一声。
南疏寒低头看去,眸光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小猫儿此举,分明是在向他讨要抚慰与亲近。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像方才人行礼时那样疏离的规矩。
他直接变成了猫,爬到自己身上,仰头对着自己叫。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先前在万妖谷外说的翻篇与相互原谅,都是真的。
不是客套,不是搪塞,不是为了让彼此下得了台而勉强说出口的漂亮话。
是真的。
思及此,南疏寒面上清冷的神情,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他将小白猫安置在自己的臂弯处。
然后抬起另一只手。
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猫脊背上,沿着后颈到尾巴根的方向,缓缓抚了下去。
“回来便好。”他低声道。
这句话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方才少年那句“弟子回来了”。
俞恩墨在他臂弯里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了细小的咕噜声,猫脑袋往南疏寒手心里拱了拱。
然后从他臂弯里仰起脸,对着那张清冷又温柔的脸,糯糯地又“喵”了一声。
师尊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
方才那一路,他真是多余纠结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