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乐起时,天光已大亮。
晨光穿过重檐,在青石铺就的前庭洒下道道斜影。郑士表随着众臣工在拜殿前依序站定,位置在文官班列靠前,武将班列之后,恰是赖陆公身后右侧。这个位置让他能将整个仪式,以及前方那些沉默的神像,看得分明。
正殿深处,帷幔重重。乐声渐隆时,两名白衣童子徐徐拉开最内层的紫锦帷帐。
先露出的,是居中那尊巨大的金漆木雕神像。像高近两丈,头戴冕旒,身着十二章衮服,面容被雕琢得仁厚端方,目光低垂,仿佛悲悯地注视着殿前众生。神主牌位上以泥金书着“大明兴宗康皇帝神位”——这便是被追尊为兴宗康皇帝的懿文太子朱标,建文一系追溯的源头。
神像两侧,稍小些的两尊女像。左首一尊,凤冠翟衣,容貌英气中带着温婉,是元妃常氏,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右首一尊,则更显秀丽端庄,是继妃吕氏,太常寺卿吕本之女。这两位女子,一位诞下朱标长子朱雄英(早夭),一位则生下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建文帝朱允炆。此刻,她们一左一右,永远陪伴在夫君身侧。
郑士表垂下眼帘。他知道,这安排背后是精心的算计。常遇春是明初名将,开国元勋,将常氏置于元妃位,是在强调建文一系的“武勋”血脉与正统。而吕氏之父吕本是文臣,这又暗合了“文治”的传承。一文一武,都被纳入这祭祀体系,成为羽柴赖陆法统宣称的一部分。
神官高唱祝文,声调悠长古奥。众人在司仪的指引下,行礼,再行礼。
帷帐继续拉开。第二组神像显露。居中的,依旧是衮服冕旒的天子像,容貌与朱标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年轻,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悒。这便是二代——建文皇帝朱允炆。他的牌位没有年号,只书“大明建文皇帝神位”。
建文皇帝左右亦有女像相伴。左侧是皇后马氏,光禄少卿马全之女,端庄持重。右侧那尊女像,却让郑士表心头微微一跳。
那并非中原后妃的凤冠翟衣,而是梳着“丸髻”,穿着“十二单”的倭人女子装扮。面容秀丽,神态温顺。神主牌位上书“赠从三位建文皇帝侧室弥子命神位”。郑士表知道,这便是传言中建文帝流亡日本后所纳的侧室,一位出身不明的倭人女子。将她与正宫马皇后并祀,用意再明显不过——强调建文一系血脉在日本落地生根的“合法性”,以及羽柴赖陆自身“混血”的正当性。
接下来的仪式,便依着“三代”、“四代”……直至“七代”的神像逐次展开。每代“建文皇帝”其实都是一个人,只是依其在位或“执政”的年序,被追尊为不同的“代”。神像的面容、服饰随着“世代”更迭,逐渐融入更多的和风元素。到了第五代、第六代,神像已基本是战国大名的束带乌帽子装扮,唯有手中所持的玉圭,还保留着明制的痕迹。
第七代神像,是郑士表最为熟悉的。那便是丰臣秀吉——羽柴赖陆的生父。神像作关白打扮,戴立乌帽子,着直衣,面容被雕琢得威严中带着一丝睥睨。令人玩味的是,秀吉神像旁,只立着一尊盖着轻薄面纱的女像。从身形轮廓看,应是北政所宁宁,秀吉的正室。而那位曾宠冠一时、为秀吉生下嗣子丰臣秀赖的侧室淀殿(茶茶),却不见踪影。
郑士表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明镜似的。庆长六年(1601年)正月初一,那位以美貌与刚烈闻名的淀殿,在太阁秀吉病逝、丰臣家风雨飘摇之际,最终投入了彼时刚刚降服大阪的中纳言羽柴赖陆怀中。此事在赖陆公阵营内部并非绝密,却也无人敢公开议论。直到庆长九年(1604年)冬,淀殿病逝。其生前为避免赖陆公陷入流言而出家的院号“贞松院”雕凿清晰。这些年来,不是没有重臣委婉进言,请求将贞松院的灵位也放入神社,陪伴在秀吉身侧,毕竟她为太阁诞下了血脉。可每一次,都被赖陆公以一句“贞松院并非太阁正室”轻描淡写地驳回。
然而,此刻郑士表的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殿一侧,那尚未完全完工的、属于“八代”——也即是羽柴赖陆本人——的巨大神像基座。在那粗糙的石坯旁,已立着两尊等身大小的女子泥塑雏形,尚未上色,但轮廓已清晰可辨。一尊身形高挑纤秾,姿态风流,依稀便是淀殿的模样。另一尊则更显清冷秀丽,分明是赖陆公如今的御台所,浅野长政之女浅野雪绪。
不放入正殿,却置于自己身侧。驳回流言,却以泥塑相伴。这便是赖陆公。郑士表收回目光,心中无波无澜。这位主公的心思,从来都如深海,看似平静,内里却激流暗涌,冷暖自知。
祝祷、献馔、玉串奉奠……仪式依序进行。主祭者是二代大政所,也即北政所宁宁。这位太阁的未亡人,如今已年过七旬,头发全白,身形佝偻,可穿着隆重的大礼服,在两名年轻巫女的搀扶下,主持仪轨时,声音依旧清晰沉稳,一举一动皆合古法。她是这座神社,以及赖陆公所宣称的这套法统体系中,活着的、最具象征意义的连接点——连接着死去的秀吉,连接着“建文”血脉在日本的存在,也连接着如今权倾朝野的赖陆公。
整个祭祀过程庄严、肃穆,无人交头接耳,唯有乐声、祝祷声、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在空旷的神社前庭回响。郑士表随着众人行礼如仪,心思却有一半飘到了后山偏殿。那位年轻的大明亲王,此刻在想什么?他能感受到这祭祀中蕴含的、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政治宣言吗?
典礼终于接近尾声。最后一遍铃响,神官高唱“礼成——”。众人再拜,徐徐起身。
宁宁在巫女搀扶下,转向赖陆公,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赖陆公躬身倾听,神色恭谨。郑士表知道,这位大政所怕是有事要与主公私下商议,多半是关于秀吉的某些周年祭,或是宁宁自己所属的高台院一系的某些安排。他正待随众臣工默默退下,却见结城秀康走了过来。
“郑大人。”秀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耳中,“主公稍后要见明国福王。大藏奉行松平大人,还有那位梅村伊左卫门,也会同往。你随侍在侧。”
郑士表心领神会,躬身道:“是。”他知道,松平秀忠(德川秀忠,如今的川越藩主)掌管财政,梅村伊左卫门(那个欧罗巴商人伊萨克·勒梅尔)则与海贸、金融、尤其是那“征辽券”的运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两人同时出现,意味不言自明。
他抬眼望去,果然见松平秀忠与那位金发碧眼、却作倭人打扮的勒梅尔,已悄然跟在赖陆公与宁宁身后,往后殿方向去了。羽柴秀赖——那位过继给赖陆公、如今名义上是羽柴家长子、官居右大臣兼副将军的年轻人,则被留在前庭,指挥众人收拾祭器、安排后续事宜。秀赖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与几位公卿模样的人交谈着,举止无可挑剔。
郑士表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快步跟上结城秀康。
偏殿在后山另一侧,需穿过一小片竹林。竹叶在冬风中沙沙作响,更添幽静。殿门开着,里头炭火正暖,茶香袅袅。
朱常洵果然已在里面。他换了身常服,是宝蓝色的直身,外罩玄色披风,坐在客位。身后立着两人,一个是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目光沉静;另一个则是精悍的武人,手始终按在腰间。见赖陆公一行人进来,朱常洵立刻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拱手躬身,声音有些发干:
“小侄常洵,见过……族叔。”
郑士表垂手立在赖陆公身后侧方,闻言心中微动。这“族叔”二字,叫得艰涩,却终究是叫出口了。这一步踏出,便是万劫不复,也是别无选择。
羽柴赖陆——朱彦璋,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神情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见子侄的随意:“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他示意朱常洵也坐,又让人看茶,这才缓缓开口,单刀直入,“一路辛苦。咱们就敞开来说吧。贵国辽东局势,我已略知。不知朝廷——或者说,福王殿下你,需要我方如何应对?”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指核心。郑士表看到那位大明文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朱常洵显然也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吸了口气,才道:“族叔明鉴。小侄离京前,陛下……我父皇确有嘱托。辽东之事,关乎国本,更关乎……天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侄听闻,族叔手中的‘征辽券’,有五百余万两的面值,五千余万股。不瞒族叔,小侄出京后,也联合晋商八家,勉力筹措,如今手中亦有八百余万两的面值,八千余万股。”
他抬起眼,看向赖陆,目光里带着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萨尔浒之战,至今已近一年。刘綎、李如柏、杜松诸将虽不幸殉国,杨镐、贺世贤亦在沈阳城破时死节,然我大明将士亦非全无战果。建州哈达、辉发、费阿拉老营、赫图阿拉皆遭焚毁,彼辈春秋两季耕种均已错过,今冬明春,必遭饥荒。此乃天赐良机!”
朱常洵身体微微前倾:“小侄不敢阻拦族叔在‘征辽券’上的作为。然,此券信用若彻底崩塌,于大明,于族叔,于万千持券百姓,皆非幸事。如今局面,建奴已露疲态,正是毕其功于一役之时。小侄此来,只求族叔两事:其一,断建州之粮,令其饥疲更甚;其二,盼族叔能念在同为华夏血脉,出兵讨虏,共击努酋!事成之后,朝廷必有厚报,辽东之利,亦可共商!”
殿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作响。
羽柴赖陆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立刻回答。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片刻,他才抬眼,那双桃花眼看向朱常洵,眸子里带着点玩味,又似有深意。
“我记得,福王是六月便奉旨巡视登莱了吧?”他声音平和,“从登莱到朝鲜,海路不过旬月。福王却过了小半年才来。这几个月,明廷的征辽券,风雨飘摇,几次濒临崩盘。福王与晋商,能维持住基本信用,未使其彻底沦为废纸,着实……难能可贵。”
他没有提“砸盘”,也没有提“炮击天津”,可话里的意思,在座所有人都懂。那数百条卡拉克帆船和盖伦船,此刻或许就游弋在渤海、黄海某处。那不是商船,是移动的炮台。一旦开火,轰塌的将不仅是天津的城墙,更是大明朝廷最后的信用与体面。到那时,就不仅仅是“征辽券”崩不崩的问题了。
朱常洵的脸色白了几分。他身后的文士轻轻咳了一声。朱常洵恍然,稳住心神,道:“族叔所言甚是。维持信用,确需耗费心力。然,我大明立国二百五十余载,根基犹在,人心未失。此番若能一举平定辽患,则天下可安,信用自复。”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上了几分恳切,“小侄知族叔所念。然,即刻让朝廷拜祭建文,恢复建文年号,追谥庙号……此非小侄一介藩王所能为。朝中清议汹汹,祖宗成法在上,纵是皇父,亦难骤改。”
他看着赖陆,一字一句道:“但,小侄可以向族叔保证一事。平反建文朝忠臣,为方孝孺、铁铉、景清等公昭雪,复其家声,录其子孙——此事,小侄有七成把握,可以说动朝中诸公,徐徐图之!此亦为昭彰忠义,匡扶正气,于朝野皆有裨益!”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又补充道:“若族叔仍觉不足,小侄……小侄今日便可在这神社之中,当着众人之面,以朱氏子孙、晚辈之礼,为建文皇帝上香祭拜!”
此言一出,偏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郑士表甚至能感到身侧结城秀康的呼吸微微一滞。松平秀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位欧罗巴人勒梅尔,则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当着众人之面,在“大明兴宗康皇帝神社”中,以朱明亲王、当今天子之子身份,公开祭拜被本朝官方定性为“伪朝”、予以抹除的建文皇帝?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朱常洵将亲手把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身家性命,置于炭火之上。消息一旦传回北京,无需赖陆公动手,大明朝的言官御史、宗室亲王、乃至他那位深居宫中的父皇,都可能将他撕碎。他从此将彻底被贴上“勾结前朝余孽”、“不忠不孝”的标签,再无回头之路。这已不是谈判的筹码,这是破釜沉舟,是将自己作为祭品,献上羽柴赖陆的法统祭坛。
羽柴赖陆静静地望着朱常洵,目光深不见底。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诚意,我看到了。”他缓缓道,目光转向郑士表,“士表,取香来。”
郑士表心头一跳,躬身应是,快步走到殿角香案前,取过一束上好线香,双手奉给赖陆。
赖陆接过,却没有递给朱常洵,只是拿在手中,那细长的香在他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脆弱。他看向朱常洵,语气平静无波:“福王殿下有此心意,足感盛情。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朱常洵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与挣扎,缓缓道:“前殿祭祀方毕,人多眼杂。殿下此刻若去,只怕明日,弹劾殿下‘私谒伪庙、悖逆祖制’的奏章,便会雪片般飞进通政司了。”
朱常洵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方才那“当众上香”的豪言,多半是情急之下的孤注一掷,此刻被赖陆点破后果,那巨大的恐怖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身后的文士连忙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下。
赖陆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像是讥诮,又像是怜悯。他站起身,将手中的线香递向朱常洵。
“此偏殿之中,亦有建文皇帝神主。”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既有此心,何不在此,遥对正殿,焚香一拜?心意既到,神灵自知。又何须,徒惹非议,自陷险地?”
峰回路转。
朱常洵猛地抬头,看向赖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以及绝处逢生的、巨大的庆幸与虚脱。他颤抖着手,接过那束线香,指尖冰凉。
“多……多谢族叔体恤!”他声音沙哑,几乎哽咽。
赖陆微微颔首,示意郑士表引路。郑士表走到偏殿一侧,推开一扇面向正殿方向的菱花格窗。窗外是萧疏的庭院,远处,正殿的飞檐在冬日的晴空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朱常洵捧着香,走到窗前。炭盆被移了过来。他拿起一支香,在炭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面对着正殿的方向,闭上眼,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一揖,再揖,三揖。然后将那炷香,插入了窗边小几上的狻猊香炉中。
青烟笔直,缓缓升腾,逸出窗外,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一炷香毕。朱常洵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额发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赖陆一直静静看着。直到那炷香燃到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福王殿下的诚意,我收到了。”他走到朱常洵面前,那双桃花眼直视着对方,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那么,我也给殿下一个承诺。”
“什么时候,”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北京的万历皇帝,下诏为建文朝忠臣平反,公开祭祀,录其子孙。”
“建州的粮道,我即刻就断。”
朱常洵猛地睁大眼睛,看向赖陆。赖陆却已转身,不再看他,只对结城秀康等人道:
“送福王殿下回馆驿。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说罢,他径自走向偏殿内室,白色的衣袂划过一道弧线,再不回头。
郑士表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他知道,交易,已经达成了。以一种看似温和,实则冷酷无比的方式。
窗外,竹林沙沙,像是无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