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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港区某高层公寓。
窗外是宏大的东京塔,车流如织。
客厅里灯光柔和,墙上挂着几幅现代艺术画作,书架上摆满了英文和日文的学术着作。
林建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半小时后,就是和国内那所211大学代表见面的日子。
一切都很顺利。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摩天大楼。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东京时,就是被这样的场景震撼到的。
那么亮,那么繁华,那么……先进。
那时候的华国是什么样子?
林建平想起自己出国前的那个小城市,晚上八点后街上就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马路坑坑洼洼,公交车摇摇晃晃,所有人都羡慕出国的。
所以他出来了。
读博,拿学位,进东京大学做研究,然后顺理成章地入了籍。
刚开始那些年,他每次回国都是衣锦还乡。
亲戚朋友围着他,问他日本怎么样,工资高不高,房子大不大。
他就笑着说还好还好,然后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的年薪,折合人民币一百多万。
那数字,在当时足够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是国外好啊。”
“人家那才叫发达国家。”
“小林有出息,给咱们争光了。”
林建平喜欢听这些话。
可现在……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十年,每次回国,感觉都不一样了。
第一次是高铁。
他还在跟朋友说岛国新干线多么先进多么准时,结果坐了一次京沪高铁,就再也不提新干线了。
第二次是移动支付。
他拿着现金去吃饭,店员说可以扫码,他愣了一下,说我没绑卡。
店员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刚从乡下来的老头子。
第三次是航天。
华国空间站建成那天,实验室里的岛国同事居然跑来问他:
“林桑,你们华国的空间站,我们岛国人能上去做实验吗?”
你们华国?
林建平已经很多年没被人称为“华国人”了。
但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尴尬,不是别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那个“古古古古米”。
前段时间,有个岛国官员在议会上大放厥词,被华国网友做成了鬼畜视频,全网嘲笑了整整一周。
他看着那些视频,明明应该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但看着看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心里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就像当年卖掉的一支股票,后来涨了一百倍。
就像当年离开的公司,后来成了行业巨头。
林建平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没错,但看着它越来越好,心里就是不舒服。
而现在,岛国又出事了。
波斯湾这场战争,米国被拖得焦头烂额,石油价格飙涨。
岛国这个资源全靠进口的国家,直接傻眼。
加油站排起长队,超市里的食用油被抢购一空,新闻里天天在说“节电”“节能”“度过难关”。
林建平看着那些新闻,忽然想笑。
当年他憧憬的“发达国家”“文明国家”,就这?
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扛不住,这叫什么发达国家?
他想起自己在东大实验室的同事,前几天还在忧心忡忡地讨论实验室的经费会不会被砍。
他表面上跟着一起叹气,心里却在想:你们现在才知道这个国家有多脆弱?
华国呢?
华国自己有资源,有工业,有市场,什么风浪来了都能扛住。
他刷着国内的新闻,看着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地方,如今一条条地铁开通,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一个个科技突破震惊世界。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去。
正好,有个朋友在中间穿针引线。
他的资历和成就,够得上一所211大学的人才引进标准。
对方很热情,发了邀请函,并线上沟通了一次,甚至说可以帮他走恢复国籍的程序。
林建平端着架子,回复得很矜持:“我考虑一下。”
其实心里已经定了,但面子不能丢。
他好歹是海外知名学者,待遇什么的,必须得谈妥。
薪水要比标的高一档,科研启动经费要翻倍,住房要有保证,配偶工作要安排……
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他放下酒杯,走回书房,最后一遍检查等下谈判要用的材料。
一切都很顺利。
半小时后,楼下的银座高级会所。
林建平身穿定制西装,端着咖啡,面带微笑地看着对面的大学代表。
代表姓周,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温和而有分寸。
“林教授,您的学术成就,我们是很认可的。这次引进,学校方面也非常重视。”
林建平微微颔首:“周主任客气了。我也是看贵校有诚意,才愿意谈的。”
他把“诚意”两个字咬得稍重了一些。
周主任听懂了,笑着点头:
“当然,您提的那些条件,我们初步研究过,大部分是可以满足的。”
“大部分?”林建平挑了挑眉。
周代表刚要解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皱眉,对林建平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林建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银座的街景依然繁华,但他忽然觉得,这份繁华,看着有点虚。
就像那些高楼大厦,地基不稳。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
周主任走回来,表情有些微妙。
“林教授,非常抱歉。刚才接到通知……引进程序需要暂停。”
林建平愣了一下:“暂停?什么意思?”
周主任摇摇头:“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只是接到通知,所有海外人才引进,暂时停止审批。”
林建平眉头皱起:“周主任,我们之前谈得好好的,材料都交了,流程都走到一半,你现在跟我说暂停?”
周主任无奈地摊手:“林教授,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上面来的通知,我也很意外。”
林建平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表面的从容:
“那什么时候能恢复?”
周主任刚要开口,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林教授,抱歉,再等一下。”
他再次起身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这一次的通话更短,只有十几秒。
但当他走回来的时候,林建平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刚才沉重了一些。
周主任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林教授,非常抱歉。刚才是第二个通知。
引进程序……终止了。”
林建平怔住:“终止?不是暂停吗?”
“暂停是之前的说法。现在明确下来了,所有引进程序,一律终止。”
林建平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周主任,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周主任摇摇头:“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上面只说,政策调整,标准提高。您之前的情况,放以前确实没问题,但现在……”
他没说完。
但林建平听懂了。
放以前,没问题。
现在,不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行吧。”
周主任抬头看他。
林建平的笑容很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淡然:
“既然贵校没有这个诚意,那就算了。我也不强求。”
周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建平已经站起身:
“周主任,感谢你这几天的接待。这事就这样吧。”
他伸出手,和周主任握了握,然后转身离开。
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走出会所,林建平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驻日使馆的电话。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我提交的恢复国籍申请,目前的进度……”
电话那头,工作人员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林先生您好,请稍等,我查一下……您的申请编号是?”
林建平报出编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先生,很抱歉通知您,您的申请目前处于冻结状态。
所有入籍申请,无论是外国人入籍还是华人恢复国籍,统一暂停审批。”
林建平的手微微收紧:“冻结?为什么?”
“具体原因目前不便透露。近期政策有所调整,所有申请暂停,等待新标准出台。”
“新标准?什么时候出台?”
“目前没有明确时间。但可以告诉您的是,新标准会比以前严格很多。
请您耐心等待。”
耐心等待?
林建平握着手机,站在银座街头。周围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心里想着:
我终于离开那个穷地方了。
现在呢?
他想回去。
但门,关上了。
千里之外,华国某部门办公室。
一份文件摆在桌上,封面上写着:
《关于调整外籍人才引进及入籍审批标准的通知(草案)》
旁边是一行手写的批示:
“随着我国即将成为全球经济、科技、军事中心,入籍门槛必须再度调高。
不管是想入籍的外国人,还是想恢复国籍的华人,所有申请一律暂停,待新标准出台后严格审核。”
以后想入籍的人,必然是个天文数字。
现在的入籍难度就很困难,往后这个难度恐怕会上升到让他人绝望的地步。
批示下方,是鲜红的公章。
文件下面,压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已经被红笔划掉了。
林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