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3d模型上，粗大的主动脉分支恰好挡住一块细小的心室侧支缺损，藏在血管夹角形成的盲区里。此前翻看二维造影胶片、第一轮梳理病灶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显眼的主动脉弓狭窄、大血管异位上，谁都没有留意这一处深埋的畸形。
两人默契地沉默一瞬。
张主任立刻伸手拿过桌边厚厚的影像学扫描胶片，铺开在桌面，指尖快速滑动，一张张比对断层影像。齐思远也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跟胶片上一层一层的截面图像。
“怪不得实体模型打印出来才显露出来。二维影像断层角度受限，这个缺损刚好落在投射阴影之中。”齐思远声音沉了几分，指尖轻轻叩击胶片对应的位置，“缺损面积不算极大，但位置太刁钻，紧贴冠脉走行区域。”
之前整整一天推演出来的整套手术方案，全部建立在未发现这处缺损的基础之上。
若是术中开胸之后才意外撞见这个隐藏缺陷，原本规划好的血管重建流程就要全部打乱。体外循环时间需要延长，血流阻断策略、止血方案、术后心功能预估，所有推论都要重新评估。
病房里原本流畅的交谈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凝重。
周凯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凑近看向胶片与模型，纵然专业细节无法完全吃透，也能感受到事态棘手：“之前反复核对影像报告，从来没有标注这个位置。”
“谁也预料不到畸形会藏在这样的盲区。”张主任眉头紧锁，一手拿着胶片，一手比对立体模型，“我们都太过笃定，以为把所有病灶梳理完整，万事俱备。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患儿复合型心脏畸形的复杂程度。”
齐思远靠回床头，短暂闭目梳理思绪，脑海里飞速复盘原先整套手术流程。
原本规划的游离路径会直接跨过缺损周边区域，操作过程中极有可能造成缺损撕裂，引发难以控制的心室出血。倘若选择同期修补缺损，手术时长会大幅增加，幼小的患儿脏器耐受度能否支撑，又是一道巨大难题。
“两种选择。”齐思远睁开眼，语气冷静，“第一种，同期修补缺损，但体外循环低温维持时间要延长至少二十分钟，需要麻醉团队重新评估患儿脏器耐受风险；第二种，本次优先完成主动脉弓重建，缺损二期手术处理，但术后存在心衰、残余分流的隐患。”
张主任缓缓点头：“正是我在思考的两个方向。没有绝对稳妥的选项，各有风险。”
两人再度埋首于影像资料与3d模型之间，重新推翻一部分此前敲定的结论，一点点重新测算缺损和邻近冠脉的距离，反复衡量两种方案的利弊。
周凯悄悄瞥了一眼计时器，四十分钟的时限快要抵达。又看了一眼监护仪，随着齐思远投入深度思考，心率正缓慢稳步向上攀升。
他心里暗自紧张，一边忌惮突如其来的病灶变数，一边担忧齐思远情绪紧绷诱发身体不适。
齐思远浑然不觉周身的顾虑，满心都是那个重症病房里的小女孩。
他们以为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步步周密，可隐藏的畸形猝不及防浮出水面。距离手术越来越近，一处隐匿的缺陷，就足以撼动此前所有心血。
他轻轻摩挲着眉心，心底一片清明。
先前打磨成型的预案，已经不再适用。
想要保住孩子，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新走出一条全新、布满未知风险的路。
张主任放下胶片，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件事不能拖延，立刻通知手术小组，所有人今晚加班重新研读全部断层扫描影像。我们两个，继续细化两套备选方案。”
话音落下，周凯适时开口提醒：“时间到四十分钟了。”
齐思远下意识想要继续讨论，抬眼看见监护仪上浮高的心率数字，又想起江瑶发来的叮嘱，动作微微一顿。
张主任见状，适时按下暂停：“今天先到此为止。这个新发现的缺陷分量太重，不能仓促下结论。你好好休息，稳住状态，我们明天一早，从头重新推演整套方案。”
齐思远望着模型上那处隐蔽的畸形，满心不甘，却也清楚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巨大的压力沉沉压在心头，一场新的难关，骤然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听见“明天一早从头推演”，齐思远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一股难以压抑的焦灼涌了上来。他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张主任的衣袖，眼底布满沉郁。
“从头来过……可是重症监护室里的孩子，还等得起吗？”
声音不算高昂，却裹挟着沉甸甸的焦虑，在安静的病房里荡开。
四十分钟的研讨时限已经到点，监护仪上的心率还在缓缓上浮，可此刻齐思远早已顾不上留意自身的指标。刚刚找到的隐匿心室缺损如同一块巨石，砸碎了所有人连日打磨出来的手术预案。重新评估风险、比对两套手术思路、协调麻醉团队重新测算耐受极限，每一项都需要时间。
但那个瘦弱的小姑娘，脏器持续承受畸形心脏带来的负荷，多等待一天，心衰、缺氧加重的风险便多出一分。
张主任身形一顿，没有立刻抽回手臂。
他垂眸看向桌上的3d模型，目光落在那处被大血管遮蔽、刚刚才被发掘出来的缺损，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沉重。
他怎么会不明白齐思远心中的急迫。
连日以来，整个团队日夜翻阅文献、反复模拟术式，所有人都以为万事俱备，只差敲定最后的执行细节，谁能料到影像盲区里还藏着这样一处致命缺陷。一旦仓促按照旧方案上台，术中突发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我比谁都清楚孩子耗不起。”张主任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力，“但我们更不能带着漏洞百出的方案推进手术。贸然开刀，等同于拿孩子的性命去冒险。若是术中才发现这处缺损，临场仓促应对，死亡率会成倍上涨。”
“我知道手术不能冒险。”齐思远指尖微微收紧，胸口隐隐泛起熟悉的闷胀感，他强压下去，“能不能压缩筹备时间，今晚我们就梳理出两套方案框架，同步发给手术、麻醉两组提前研判，不必等到明天一早从零开始。”
一旁的周凯原本已经准备好开口，提醒二人遵守休息约定，可看着眼前两人凝重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清楚两边都没有错。
齐思远心系患儿，不愿让小小的生命在等待之中承受更多折磨；张主任坚守外科医生的底线，拒绝一场准备不足的手术。两种考量拉扯在一起，没有轻易化解的答案。
周凯默默看向监护屏幕，齐思远的心率还在持续走高，他心里暗暗揪心，却选择暂时保持缄默。眼下任何一句催促休息的话，都显得太过轻飘飘。
张主任缓缓挣开衣袖，重新拿起散乱的影像胶片，指尖在断层扫描图像上来回滑动。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通知全体手术相关人员今晚集合研读全部影像资料。”他顿了顿，看向齐思远苍白的脸色，语气折中，“但你不行。你必须静养，不能连夜推演。”
齐思远想要争辩。
“思远！”张主任加重几分语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办法通宵高强度思考。一旦你身体垮掉，后续这套全新方案最熟悉思路的人倒下，对于孩子而言，才是更大的损失。”
病房陷入漫长的沉寂。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不断回响，像是无声的倒计时。
一边是岌岌可危、等待生机的小女孩，一边是不容透支的身体，横亘在齐思远面前的两难，没有两全的捷径。
齐思远缓缓松开手，颓然靠回床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具心脏模型上。
满心的急迫无处安放，他清清楚楚明白张主任的道理，心底却依旧被深深的无力感包裹。
“我可以不持续长时间讨论，能不能允许我晚上翻看电子版影像资料，只做简单记录，绝不持续钻研。”他低声试着争取。
张主任尚未开口，周凯终于轻声插话：“我会把控时长，最多二十分钟，到点立刻收走设备。”
他依旧记得江瑶的托付，可目睹眼下棘手的局面，也没办法强硬地将齐思远隔绝在所有工作之外。
张主任深思片刻，缓缓点头：“仅此一次。一旦监护指标异常，立刻停止，没有商量余地。我晚上整理完团队讨论的意见，第一时间发给你。”
窗外日光渐渐倾斜下沉，笼罩在病房里的阴霾，丝毫没有散去。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灶盲区，让所有人期待的曙光，又往后推迟了一段未知的距离。
张主任抱着厚厚的影像胶片离开，病房门轻轻合上，空气里残留的沉重气氛却久久没有消散。
周凯迈步上前，伸出手，目标直指桌台上那具3d心脏模型。
“该收起来了。”
齐思远下意识抬手护住模型边缘，指节轻轻扣住模型底座，没有立刻松开。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焦灼，脑海里不断回放那处隐匿缺损的位置，无数种修补方式在脑中交织盘旋。
“再让我多看一会儿，我只想再比对一下断层影像。”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还想试着挣扎一番，“就十分钟，十分钟而已。”
周凯望着他疲惫又执拗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明白齐思远放不下重症监护室里的孩子，明白突如其来的隐藏畸形带来的冲击，可监护仪上依旧偏高的心率时刻提醒着风险。
“思远，别为难我。”周凯语气缓和，却没有退让，“我们说好的，下午研讨结束就要收纳模型。就算我破例留给你，你一直盯着病灶反复思考，心神紧绷，晚上胸口闷痛、血压波动，最后难受的只有你自己。江瑶若是知晓，心里也会不安。”
齐思远指尖微微收紧，目光眷恋地落在模型上。
透明构件里错综复杂的血管清晰可见，那处藏在大血管阴影下的缺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一想到小女孩脆弱的身体正承受心脏畸形带来的折磨，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很想继续研究，想立刻推演出最合适的补救方案。
可周凯的话字字实在。他清楚自己的身体底线，也记得和江瑶定下的约定，方才张主任的告诫犹在耳边。倘若他执意不肯放手，过度消耗引发不适，非但帮不到那个孩子，反而会成为所有人的负担。
僵持短短数秒，齐思远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
他沉默着，一点点松开扣在底座上的手指。
周凯小心翼翼接过模型，转身走向远处的储物柜，稳稳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直接隔断齐思远的视线。
齐思远向后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眉心依旧紧紧蹙着。胸腔里闷胀的感觉隐隐泛起，说不清是身体的不适，还是心底翻涌的无力。
“模型不会消失的，明天再研究吧……”周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轻声安抚，“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保持稳定的状态，才有精力参与重新规划手术方案。硬撑从来不是救人的办法。”
齐思远接过水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缓缓颔首，却没有开口说话。
病房只剩下监护仪持续不断的滴滴声响。
柜子紧闭，隔绝了心脏模型，却拦不住他脑海中不断循环推演的病灶结构。那一处意外发现的畸形缺陷，沉甸甸压在他心头，一夜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齐思远缓缓缩回被褥之中，薄被一直拉到下颌。
心底拉扯的矛盾沉甸甸压着他。他清清楚楚记得当初和江瑶定下的约定，本意是恪守边界，绝不无休止消耗自己，可方才意外发现那处深藏的心脏缺损之后，医者本能的焦灼翻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