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过之后,胃里是空了,可疼和虚却更重了。
他安安静静躺回床上,整个人蔫得彻底,连难过的力气都快没了。
手机还放在一旁,屏幕黑着,他连看都不敢看。
一想到那个红色感叹号,一想到晚上可能还要面对两米远的陪护床,再加上现在吃不了东西、浑身难受,齐思远只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把所有事都搞砸了。
李主任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又虚弱不堪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隐约能猜到,这小子情绪这么差,多半还是跟江瑶置气、或是怕晚上受罚。
“别胡思乱想了,”李主任放缓声音,“你现在这样,等瑶瑶下班过来,看到你又吐又虚弱,你觉得她是心疼,还是更生气你不爱惜自己?”
齐思远身子轻轻一僵,眼眶微微发红。
他不敢想。
他更不敢去想,江瑶看到他这副样子,再知道他中午狂发消息被拉黑,会是什么表情。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乖乖躺着,一动不动,连难过都不敢太用力。
可越是安静,心里越慌。
吃不下,睡不着,联系不上江瑶,晚上还要独自熬过长夜。
齐思远轻轻闭上眼,胃里的隐痛和心里的委屈缠在一起,整个人被裹在一片说不出的难熬里。
江瑶安安心心画了一下午设计图,注意力全在图纸和方案上,早就把早上拉黑齐思远那点小事抛到脑后了。在她眼里,那不过是随手给的小惩罚,晾他大半天,也该够他安静反省了。
快到下班点,她伸了个懒腰,才想起手机里还躺着个被拉黑的人。她拿起手机,指尖点了点,顺手把齐思远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点开对话框,本来想打几句问问他今天乖不乖、胃还难不难受。
字还没敲完,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Lisa探进头来,一脸兴奋地冲她招手:“瑶瑶,先别走!”
江瑶抬头笑了笑:“怎么了?”
Lisa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都亮闪闪的:“我跟你说,我抢了好久,终于抢到那家超火的西餐厅券了,口碑超好,一直排不上队,今晚正好有空位,咱俩一起去吃?”
江瑶一瞬间就愣住了。
那家西餐厅她早就听过,牛排和甜品都特别出名,她怀孕之后胃口挑剔,馋这家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空,也懒得排队。现在一听有券、有位置,瞬间眼睛都亮了,肚子里的小馋虫直接被勾了上来。
一边是回医院,对着一个还在受罚、需要她盯着的病人;
一边是心心念念、难得有机会的好吃的。
几乎没怎么犹豫,江瑶当场就倒戈了。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刚才还想发给齐思远的消息,直接被抛到九霄云外,兴致勃勃地跟Lisa说:“真的?那必须去啊!我都馋好久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想去!”Lisa笑得开心,“那你赶紧收拾东西,我们下班就走,别迟到了。”
“好!”
江瑶动作麻利地合上图纸,关电脑,收拾包包,全程压根没再想起——医院里还有个人,正眼巴巴等着她消息、盼着她回去、怕晚上一个人无依无靠。
在她这儿,一切都很简单:
早上拉黑,只是嫌他吵、惩罚他不老实;
下午放出来,只是觉得晾够了;
现在被美食一勾,直接把探病的事往后排了。
她甚至心里还默默觉得:
反正他有医生有护士,今天乖一点,自己待一晚上也没事,正好让他彻底长记性。她偶尔放松一顿,不过分。
江瑶完全没意识到:
齐思远已经从早上emo,到被拉黑崩溃,再到胃疼痉挛、吃了就吐、连饭都不能吃,整个人虚弱又委屈,眼巴巴熬了一整天,就等着她下班出现。
她这边是轻松愉快、期待满满地去吃大餐;
病房里的齐思远,却还在一片灰暗里,等着她、念着她,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下。
一个在人间烟火里,开开心心赴约;
一个在白色病房里,安安静静熬着。
两人的状态,差得太远太远。
江瑶拎起包,和Lisa说说笑笑地走出公司,晚风一吹,心情格外好。
她脑子里全是牛排和甜品的香味,完全没去想,医院里那个被她“暂时遗忘”的人,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病房只开着一盏暖光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微弱的声响——早上被他关掉的设备,早就被李主任重新打开,滴滴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心上。
齐思远蜷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病房门。
江瑶早上七点多离开,到现在,整整快十二个小时。
她早就下班两个多小时了。
可她没有回来。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连一句“我晚点到”都没有。
齐思远心里那点仅存的期待,一点点冷下去,沉进一片冰凉里。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乱转——
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是不是早上拉黑他,现在还不想理他?
是不是觉得他太不听话、太不让人省心,干脆不想管他了?
一想到江瑶怀着身孕,还要因为他心烦、生气,连饭都未必能好好吃,他就狠狠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齐思远,你真是个废物。”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一遍比一遍重。
明明答应她好好养病,结果熬夜、瞒病、胃疼、半夜偷爬床;
明明说要乖乖反省,结果忍不住发消息烦她,被拉黑;
明明想好好吃饭表现,结果吃了就吐,连自己的胃都管不住;
明明她那么辛苦,怀着宝宝还要上班、操心他,他非但没让她省心,反倒一次次让她提心吊胆、生气失望。
他越想越自责,越想越难受,眼眶微微发烫,却只能死死忍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给她发消息,想问她在哪、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吃饭。
可手指碰到屏幕,看到那个曾经弹出红色感叹号的聊天框,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敢发。
他怕再一次看到拒收,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再一次崩掉;
怕她看到消息更烦,更不想理他;
怕自己一开口,又是撒娇又是求饶,反而让她觉得他没骨气、没记性。
他甚至不知道,江瑶早就把他移出黑名单了。
在他眼里,自己依旧是那个被她嫌弃、被她拉黑、不配被搭理的人。
白天有李主任、有护士、有周凯,好歹还有点声音。
现在天一黑,人都走了,病房只剩下他一个。
陪护床还在两米外,孤零零摆在那儿,像在提醒他:你是被隔开的、被惩罚的、是她不想靠近的。
胃里还隐隐作痛,空空的,泛着酸水,中午吐过之后就再也没敢进食,只靠补液撑着,浑身发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不大。
他望着门口,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原来,她真的可以……
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说不理他,就真的一整天不闻不问。
齐思远轻轻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沙哑:
“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真的乖了……我没闹……”
“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满室寂静。
她在外面,或许和朋友说笑,或许在吃饭,或许只是不想见他。
而他在这间病房里,饿着、疼着、怕着、等着,像被全世界暂时丢下了。
七点了。
她还是没回来。
他连问的勇气,都没有。
齐思远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就恍惚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在这间病房,还是回到了两人离婚那阵子。
一样是天黑,一样是等不到她的消息,一样是明明满心都是她,却把一切都搞砸,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守着一片死寂。
那时候,他忙工作、忙责任,忽略了她的情绪,忽略了她的委屈,等到失去了,才知道什么叫剜心一样疼。那段日子,天是灰的,空气是冷的,连呼吸都带着涩,全世界只剩下黑白色,没有一点光亮。
他以为复婚了,他学会珍惜了,学会把她放在第一位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才发现,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一样不会照顾自己,一样让她操心,一样嘴笨、不会表达,只会用笨拙的方式惹她生气,再用更笨拙的方式求饶。
还是一样,一离开她,就慌得不知所措,一被她冷落,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都过了这么久,都重新在一起了,他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软弱、不省心、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一次次让她失望。
胃里的绞痛又翻了上来,一阵比一阵紧,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透了额前的碎发。可他连手都懒得抬,就那么任由它疼着,连自己都不在乎了。
疼就疼吧,吐就吐吧,孤单就孤单吧。
都是他活该。
是他半夜不听话爬床,是他开会时狂发消息烦她,是他不好好吃饭把胃作坏,是他永远改不掉那些让她累、让她担心的毛病。
怪不得江瑶会生气。
怪不得她会失望。
怪不得她到现在都不回来,连一句消息都没有。
换作是他,他也会累,也会寒心。
齐思远缓缓闭上眼,睫毛湿了一片,喉咙发紧,连哽咽都不敢出声。
时间好像又被拉回了那段黑白色的日子。
没有色彩,没有温度,没有期待,只有无边无际的空和闷。
他以为复婚之后,自己终于抓住了光。
可现在才明白,光是她给的,她若不想照过来,他就依旧活在黑暗里。
他轻轻蜷起身子,胃里的疼和心里的疼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痛。
原来兜兜转转,他还是那个,让她放心不下、也让她失望透顶的齐思远。
原来不管过多久,只要她一离开,他的世界,就又变回了黑白色。
江瑶这顿西餐吃得格外满足,牛排嫩而不腻,小甜品甜度刚好,连配的浓汤都合她胃口。怀孕后胃口一直挑剔,难得有一顿吃得这么舒心、这么尽兴,她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嘴角一直挂着笑,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结账出门,晚风轻轻吹在脸上,舒服得很。
这是自从齐思远住院以来,她第一次没有火急火燎往医院赶。
没有脚步匆匆,没有心里挂念,没有一边吃饭一边看时间,就安安心心、慢悠悠地和Lisa走着,像回到怀孕前、没被病人和琐事绑着的轻松日子。
Lisa走在旁边,一眼就看出来了,笑着碰了碰她胳膊:
“咦,我发现你今天不对劲啊。”
“平时一到下班点,你魂都快飞医院去了,催都催不住。今天怎么这么淡定,一点都不急着回去?”
江瑶笑了笑,语气坦然又轻松:
“让他长长记性。
平时太惯着他,他总不当回事。我天天跑前跑后,他该熬夜熬夜,该瞒病瞒病,还敢半夜偷偷下床,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永远不知道怕。”
她语气里没有真生气,更多是一种“终于舍得放手晾一晾”的释然。
这段时间她太累了,上班、跑医院、担心他身体、被他一次次不听话弄得提心吊胆,连一顿安稳饭都没好好吃过。
今天这一顿、这几个小时,是她难得的放松。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晚一点回去,故意不发消息,故意让他自己待着,让他体会一下,没人围着转、没人哄着、没人随时兜底是什么滋味。
只有真正冷清过,他才会记得,有人照顾、有人在乎有多难得,才会真的听话、真的爱惜自己。
Lisa一听就懂了,笑着点头:
“也是,男人有时候就得晾着。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理所当然。你稍微松松手,他反而知道紧张了。”
“你也别总把自己逼那么紧,你现在还怀着宝宝,该吃就吃、该休息就休息,他有医生护士,死不了。”
江瑶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格外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