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不到,天还没亮透,城西废品站的铁门锈得合不拢。
陈默侧身从门缝挤进去的时候,肩头蹭掉了一层铁锈,落在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绕过门口堆着的那几捆烂铁丝和破瓷盆,直奔后墙的小屋。小屋的门锁是三天前换的,新锁,锁芯里上了油,钥匙插进去顺滑无声。
门开了,里面一股旧麻袋和湿纸板混在一起的霉味扑面而来。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落了插销。屋里不大,三面墙都是货架,堆着废纸和碎布头。中间那块空地是他提前清理出来的,铺了一层干净麻袋。
他站在空地中央,闭眼,把空间里的东西全部释放出来。
药品箱先出来,落地的时候麻袋被压得陷下去一块。他一共放了十六摞,贴着左墙码齐。磺胺、奎宁、盘尼西林、碘酒、绷带、手术缝合线——类别不同,但纸箱大小差不多,码起来很整齐。第二批是箱子装的,里面是血清和生物制品,用保温箱装着,叠在药品箱顶上的时候他用手扶了一下,稳住了。
金属柜和保险箱出来的时候声音重一些。金正库的东西,一共十七个大小不等的铁皮柜和九个小型保险箱,在地面上围了半圈。藤条箱十二只,装的是贵重金属——金条、银锭、首饰、各国货币和存款凭证。他打开最上面那只藤条箱的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用油纸分格包着,压得很实。他把盖子合回去,把藤条箱推到铁皮柜旁边贴着放。
所有的东西都出来了之后,小屋里几乎被填满了,只剩门口一块勉强能落脚的地方。他退到门口,靠着门板环视了一圈——六个品种,二十余件物品,占了小屋大约三分之二的空间,剩下的三分之一留出了搬运通道。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照着实物重新勾了一遍清单。药品类:磺胺、奎宁、盘尼西林、血清、绷带、手术器械,全部对得上。贵金属类:金条、银锭、外币、存款凭证,数目无误。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弯腰把保温箱旁边那个歪了的木箱扶正,然后退出门外把锁重新扣好,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铁锁合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锁梁和锁扣之间的缝隙,确认咬死了,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外走。
还有十五分钟,老周会派人来拉走,送回组织去。
天边已经漫开一层淡粉的朝霞,把远处城楼的轮廓染得发柔,远处街口传来挑担卖烧饼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很匀。
陈默把手指插进腰带暗缝里,捏了捏那串钥匙的轮廓,确认没滑出来,才扯了扯皱了的衣襟,沿着墙根往外走。
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卖热粥的摊子已经支好了,白汽裹着小米香飘过来,他找了个靠路牙的位置坐下,叫了一碗稀粥两个杂粮饼。老板端过来的时候,他指尖按着碗沿蹭了蹭热度,一口一口慢慢喝,目光扫过街上来往的行人——赶早市的菜农,换班的巡警,拎着菜篮子倒马桶的厨娘,都和往常没两样。
邻桌两个穿短打的脚夫聊着昨夜北城门口的搜捕,说前几天漏了个要犯,封了城搜了半宿也没见人影。陈默咬饼的动作顿了半秒,没抬头,把嘴里的饼咽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压下去。巡警查路条的脚步声从街那头过来,木鞋底敲着青石板哒哒响,陈默摸出铜票压在碗底下,慢悠悠起身,擦着巡警的肩膀往南走,脚步稳得和每一个赶早工的普通人没两样。
巷口转过弯,他靠在墙根歇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上刚升起来的太阳,金晃晃落在眼皮上,这是这半个月来他第一次敢停下来歇这么整口气——金正库落网前托他转移的家底终于落了妥当的地方,像一块悬在喉咙的石头,终于安安稳稳埋进了地下。他整了整鸭舌帽,把领口的风扣系紧,转身融进了慢慢攒动的早市人流里,没人看得出来这个衣着普通的跑货商人,刚在城西废品站的小屋里,藏下了足以搅动整座城市的“惊喜”
经过柳树巷口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圈——对面墙根空了,前天蹲过人的位置今天没有人。电线杆底下的旧烟头不见了,地面被扫得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他进了十九号的后院,掀开枯井盖板爬了下去,沿横向通道进了地下室。地下室的煤油灯还拧在原来的位置,他划了根火柴点上,光铺开之后照见墙角那包干粮和那瓶水,原封未动。他坐下来靠着墙,把两条腿伸直了,后脑勺抵着砖墙的棱角,闭了一会儿眼。
水壶里的水是凉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拧回去放在身边,然后靠着墙又坐了一会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左手大拇指从食指根到虎口的那条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铁丝勒的,不深,沾了汗水有点刺痒。他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按了一下那道红痕,按完之后红痕周围泛了一小圈白,又很快恢复了血色。
他伸手把放在墙角的那包干粮解开,从里面抽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嚼了,干,甜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他嚼完咽了,又喝了口水,然后把饼干重新包好放回墙角,站起来吹了灯,沿横向通道走回枯井底下,抓着井壁上的脚窝往上爬。从井口探出头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麻雀在槐树枝上叫得正欢。
他爬出来把井盖板合上,在上面压了一块半截砖——位置跟之前一样,砖的缺口朝着东南方向。然后他从后院绕回前门,进屋之后锁了门,在灶台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茶端到窗台上晾着。
巷子里有卖豆腐的推车经过了,木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滚着过去,那声音拖了一会儿,贴着巷道的墙慢慢折过去,又慢慢远了。隔壁院里有人在拍被子,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隔着墙传过来混在晨光里。他端着一碗茶站在窗边喝了一口,茶烫,他抿了一下杯沿又放回窗台上晾着,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账册拿起了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