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苏回到厂房，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厂房里的灯还亮着，陆沉坐在机柜旁边的椅子上，面前那台终端还开着，屏幕上停着一组运行日志。
林念苏推门进来，陆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
“投票没过。”
“没过。”
“多少票？”
“赞成三十七，反对一百零三。”
陆沉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说：“我跟你去月球。”
林念苏站在门口问：“你刚才消息里说的就是这个？”
“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林念苏走到他对面坐下来说：“你去了就回不来。这次不是北极，没有备用方案。飞船的燃料只够飞到月球，不够返航。”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陆沉看着他，十分冷静的说：“月球的基地我熟。北极那个基地我待过两年，月球那个虽然是星核文明建的，但架构和北极差不多。我进去之后能很快找到引力发射器的控制台，启动程序只需要几分钟。换别人去，可能要花几天时间摸索。我们的时间不够。”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最合适的人？”
“对。”
林念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说：
“陆沉，你妹妹的事……”
“别提她。”陆沉打断了他，“我妹妹已经走了。小爱在北极，有我哥哥在照顾。我没什么放不下的。”
“小爱不是陆瑶。”
“我知道。但陆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哥，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要总想着来找我。你有你自己该做的事。”
林念苏把烟夹在耳后，站起来走到机柜前面，伸手把日志翻到了今天的日期，又翻回去。
“三天后发射窗口。”陆沉说，“飞船已经在西北基地待命了。高阳那边把舱内维生系统调试好了，单人配置，够用。”
“你已经联系过高阳了？”
“下午联系的。他说只要我确定了，他连夜把货舱改装完。”
林念苏转过身看着陆沉。
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林念苏，表情和平常一样，像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技术方案。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午。”
“我送你。”
“不用。你在厂房盯着引力发生器的参数就行，月球那边我到了会发确认信号。”
第二天上午，林念苏带着陆沉去了父母家。
苏琳在厨房里包饺子，林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
小远志刚放学回来，书包放在脚边，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他看见陆沉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笔。
“陆沉叔叔。”
“嗯。”
“你要去月球了？”
陆沉蹲下来笑着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小远志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画着一幅铅笔草图，一个圆形的物体，周围有弧线往外延伸，下面标注着一行字：“月球轨道改变。”
陆沉看了一眼那幅图，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说：“你画得对。”
林杰放下报纸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午。”
“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不用。维生系统都是现成的。我就带一些数据备份过去。”
林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苏琳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包好的饺子，看见陆沉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吃了再走。”
晚饭吃得很安静。
饺子端上桌之后没有人多说话，小远志吃得很快，吃完之后放下筷子，跑回房间里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把纸递给陆沉说：
“这是我画的路线图，你到了之后照着这个走。”
陆沉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画的是一条折线，从着陆点延伸到月球背面的基地入口，中间标注了几个坐标。
线条画得很粗，铅笔的痕迹用力过重，有些地方纸面都快破了。
“你怎么知道着陆点在这里？”
“我看到的。基地入口在静海环形山的西南侧，有一个岩石堆遮着，从正面看不到。你要绕到西边才能进去。”
陆沉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好。我记住了。”
第三天下午，西北基地。
飞船停在跑道上，铁灰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舱门敞开着，高阳站在舱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清单，正在做最后的核对。
白瑶站在跑道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飞船的轨道参数和燃料余量。
她没有说话，手指在屏幕上偶尔滑动一下。
陆沉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里面装着数据备份和那张手绘的路线图。
他走到白瑶面前问：
“维生系统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氧气量足够三十天，水循环系统正常，食物包七天的分量，够你用了。”
“引力发射器的控制台型号和我之前在北极操作的一致吗？”
“一致。接口协议一样，操作逻辑一样。你到了之后直接进控制室就行。”
“好。”
白瑶把平板放下，抬起头看着他说：
“陆沉，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
陆沉笑了一下说：“谢谢你，你以前也这么跟高阳说过。”
高阳从舱门那边走过来，站在白瑶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清单。
他看了陆沉一眼，把清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说：“系统全部就绪，可以登机了。”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朝舱门走去。
他走到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朝他们挥了一下手，然后钻进舱门，在座椅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舱门合上了，高阳走到跑道旁边的控制台前面，按下了发射倒计时按钮。
跑道尽头的警示灯开始旋转，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扫过一圈又一圈。
引擎开始点火，低频的轰鸣从机身底部传上来，越来越响。
飞船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速度逐渐加快，然后机头抬起来，起落架离开地面。
灰色的机身向上倾斜，穿过低空的云层，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后面。
白瑶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等到尾迹散尽之后，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跑道上的沥青被尾焰烤得发软，边缘的接缝处冒出了一点白色的烟。
高阳走到她旁边，伸手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说：
“他会回来的。”
白瑶没有说话，把身体靠在了高阳的肩膀上，站了一会儿。
陆沉在飞船里待了三天。
舱内的空间很窄，座椅只能半躺，仪表盘上的指示灯是唯一的光源。
他每天固定在同一个时间跟地面通一次话，汇报飞船状态和轨道参数。
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很短，都是数据和确认。
第三天晚上，通讯里多了一句话：“我看到月球了。”
第四天清晨，飞船在月球背面的着陆点接触地面，起落架缓冲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引擎关闭之后，舱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陆沉解开安全带，打开舱门，外面的光线从舱口涌进来，灰白色的地面，漆黑的天空，远处环形山的轮廓像一排断掉的牙齿。
他走下舷梯，靴子踩在地面上，脚下扬起一层薄薄的粉尘。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远志画的那张路线图，对照着看了一下，然后朝西南方向走去。
基地入口在一堆岩石后面。
他搬开两块松动的石块，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口。
通道里很暗，他从背包侧面抽出照明棒掰亮，淡绿色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照出一段向下的阶梯。
他沿着阶梯往下走，每走一步，空气的温度就上升一点。
通道尽头有一扇门，门上的密码锁亮着蓝色的灯。
他输入了赵振邦的生日，这是老陈在档案里找到的旧密码，星核文明最早安装这套设备的时候没有改过。
锁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控制室，墙壁上嵌着一排老式屏幕，屏幕下方是一个控制台，台面上有一排按钮和一根拉杆。
控制台正中央有一块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一行字：“引力发射器待机中，等待操作指令。”
陆沉走到控制台前面，把背包放在台面上，从里面拿出数据备份和一张操作流程表。
他对着流程表检查了一遍控制台上的按钮位置，确认无误后，把背包侧面的通讯设备拿出来，接上控制台的接口，打开频道。
“地面，我是陆沉。已到达月球基地，控制台已连接。准备启动引力发射器。”
扬声器里传来林念苏的声音。“收到。引力发生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启动之后我们这边同步监测。”
“明白。”
陆沉的手指停在启动按钮上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控制台旁边的那个小窗户，窗外是灰白色的月球表面，远处能看到地球的边缘，蓝白色的弧线悬在黑色天幕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按下了启动键。
控制台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墙壁上的屏幕逐一亮起，数据开始滚动。
引力发射器的环形臂从控制室顶部的开口伸出去，对着天空的方向缓慢展开。
陆沉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从十秒开始，逐秒递减
他的手指搭在控制台上，没有移开。
倒计时归零。
一道淡蓝色的光从环形臂顶端射出，朝小行星的方向直直延伸出去。
控制室的地板开始震动，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
屏幕上的轨道参数在快速刷新，陆沉盯着其中一栏：“目标轨道偏移量”。
数字从零开始跳动，最后稳定在一个高的数值上。
他拿起通讯设备说：“轨道偏移量达到预期值，小行星轨道正在改变。”
林念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收到。我们这边数据同步了。偏转角度正在扩大。”
陆沉靠在控制台边缘，手搭在台面上。
通讯设备里又传来林念苏的声音：“陆沉，我们这边的数据显示小行星轨道已经偏转了大约十五度。预计还需要大约三分钟达到安全阈值。”
“收到。保持监测。”
三分钟后，轨道偏移量跳到了安全阈值之上。
陆沉拿起通讯设备说：“已达到安全阈值。小行星不会撞击地球了。”
地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念苏回应道。“收到。我们这边也确认了，小行星的轨道已经偏离撞击路径。地球安全了。”
控制室里的震动还在持续，但频率正在降低。
陆沉站起来，走到那扇小窗前。
窗外的月球表面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倾斜，地平线在视野中移动，地球的位置也在偏移，从窗口中央慢慢滑向边缘。
他意识到月球已经被引力弹弓效应甩出了原来的轨道，正在向深空方向移动。
通讯设备里传来一阵杂音，林念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陆沉……信号……你那边……轨道变化……”
“我在。月球已经被甩出轨道了。我留在基地里，维生系统够用。”
信号断了。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月球的地平线还在倾斜，地球的蓝白色轮廓正从视野边缘缓缓移出去，越来越小，像一枚正在被推远的玻璃珠。
他伸手按在窗玻璃上，掌心的温度在冰冷的玻璃表面留下了一小片雾气。
他回到控制台前面，把通讯设备重新打开，调到了公共频段。
他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林司长，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替我照顾好小爱。告诉她，哥哥爱她。”
信号没有回应。
他松开通话键，把通讯设备放回台面上，然后转过身，走到控制室门口，推开门，沿着通道往上走。
通道尽头是基地入口，他站在入口外面，抬头看着天空。
地球停在那里，蓝白色的光点悬在黑色天幕上，像一颗还没熄灭的灯。
他举起手，朝那个光点的方向挥了一下说：
“妹妹，我来了。”
月球在深空中继续向前滑行，逐渐离开地球轨道，朝更远的黑暗处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