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微微颤抖。
“然后，在下一次轮回的时候，她真的保留了我的记忆。”
“她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海龙，不记得那些轮回，不记得自己曾经心碎过多少次。可她记住了我。她记得我是她的父亲，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们之间的每一句话。”
鱼海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可那暖意转瞬即逝，被更深的苦涩淹没。
“可是，仅此而已。除了关于我的记忆，她什么都留不住。她还是会做那个梦，还是会梦见那个少年，还是会被他吸引，还是会想要离开无忧乡去见他。我想要阻止她，我用尽了所有办法——劝说、阻拦、甚至将她关起来。可是没有用。”
“每一次，她都会找到办法离开。每一次，她都会穿过那片珊瑚林，穿过那些阵法，穿过那道屏障，去那个世界，见那个人。”
“就好像……”
鱼海阔的声音变得艰涩无比。
“就好像这方天地本身，在推着她走向那条路。那些阵法不会伤害她，那些屏障不会阻挡她，就连那些族人，在她经过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失去意识，给她让出一条路来。不是她有多强，而是这方世界不希望她停下。那神秘生灵虽然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可它的力量还在，它的意志还在。它在无意识地推动着这一切，让它想要体验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这就是言出法随的力量。
鱼海阔深吸一口气。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试图补救过。在第五次轮回的时候，我甚至不惜违背祖训离开无忧乡，赶在鱼飞飞之前找到了海龙，我想改变那个孩子的命运，想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想让他不再恨那些‘仙人’。我以为只要海龙变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就会变。”
“可是没有用。”
“海龙的父亲还是会死在海里，他的母亲还是会卧病在床，他还是会被那些人欺负、嘲笑、毒打。不是我没有去阻止，而是那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人去推动。它们就像是这条轨迹上注定的节点，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分毫。”
“这方世界，是按照那神秘生灵的意志在运转。它的意志就是让这个故事按照既定的轨道发展，让海龙受苦，让鱼飞飞爱上他，让他恨她，让她心碎。”
“我改变不了。”
鱼海阔的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在石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划痕。
“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让我身心俱疲。我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次，不知道我的女儿已经心碎了多少回。我只知道，每一次醒来，我都要重新面对这一切。重新看着她出生，重新看着她长大，重新看着她爱上那个梦中的少年，重新看着她离开，重新看着她心碎，重新看着她死去。”
他沉默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用尽全力压抑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道。
“直到十年前。”
“天道之灵散去之前，它的声音传遍了世间万族。我听到了那个声音，听到了那个预言——世界即将毁灭，一切终将走到尽头。”
“无忧乡虽然与世隔绝，可我们依旧在这片天地之间。如果外面的世界毁灭了，无忧乡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鱼海阔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我焦急万分。在这世界危急存亡之际，无忧乡却沉溺于鱼飞飞的一次又一次梦境之中。我每天看着我的女儿重复着同样的轨迹，看着这个世界的命运在一条死路上循环往复，我想要挣脱这一切，想要拯救我的族人，想要拯救我的女儿。”
“可是我办不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海风吹散。
“我没有那个力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秦明。
那双金黄色的竖瞳中，有泪光，有疲惫，有绝望，还有一种几乎要熄灭的、微弱的希望。
“直到您来了。”
“前辈。您太强大了。当我第一次感受到您的气息穿过紫极神光进入无忧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当我真正看到您的时候，当我感受到您体内那股与神秘生灵同等、甚至更加深沉的力量的时候，我明白了。”
“先祖的预言，是真的。”
鱼海阔的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
“不对，准确来说那不是先祖的预言。那是当年神秘生灵一时兴起，一眼看透未来之后，对先祖说的话。它说，终有一天，会有一个叫秦明的人来到这里，解救无忧乡。它是为寻找一样东西而来。”
“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这句话，在鱼人族中代代相传，传了一千年。”
鱼海阔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前辈。如果要摆脱这一切，如果要打破这个无尽的轮回，那么唯一能办到的人，就是您。”
他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求您，救救我的女儿。救救这个世界。”
浮空岛上安静了下来。风停了，云也停了，连那些粉色的丝线都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微微震颤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秦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鱼人族族长，看着那个曾经归一境六重天的强者，此刻像是一个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跪在地上，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过了很久，秦明开口了。
“她经历了多少次轮回？”
鱼海阔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中满是茫然。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一百次？两百次？还是更多？我已经记不清了。每一次轮回，我都会试图留下一些痕迹，让自己记住。可轮回的次数太多了，多到连我都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哪些只是我在无数次轮回中产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