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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罡气境的武者举剑欲挡,剑锋方起,圆月弯刀已自他眼前消失,下一刻却从背后透出,将人撕成两片。
李文贵眉头微蹙,一时未能参透苏清风此举的用意。
但他绝不会容对方继续屠戮。
李文贵周身再度凝聚起磅礴气劲,如地火暗涌,蓄势待发。
苏清风信手接住飞旋而归的弯刀,反腕掷回。
随即,他一步踏出。
一步三丈。
二步十丈。
身形凌空而起,脚下气流回旋,如有飓风托举。
“破境!”
罡气八重。
命运值减五十五万。
刹那间,他体内近乎枯竭的真气尽数复原,更胜先前。
苏清风目光锁死李文贵,手中那柄断魂刀开始剧烈震颤。
刀身之上,真气如丝如缕,缠绕汇聚,最终凝成一道凛冽的锋线。
他眯起双眼,感知着天地元气的流动轨迹。
霸烈的刀意席卷四野。
漫天雨幕被这股刀意牵引,竟随刀锋一同斩落。
每一滴雨都仿佛化作了断魂刀的延伸,凌厉逼人。
苏清风的眼底渐渐染上赤色。
李文贵心中骇然,死死盯住对方。
怎么回事?
方才此人明明气机衰微,此刻不仅真气尽复,威势竟更上一层?
就在这一瞬,后方忽然箭啸破空。
映雪挽弓连珠,十箭接连射出。
每射一箭,她脸色便白上一分。
十箭既尽,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踉跄欲倒。
十支箭矢却在空中连成一线,直指李文贵后心。
箭矢离弦,带着崩山裂石的威势破空而去,尾迹如一道燃烧的晚霞,将空气都灼得扭曲。
然而,那凝聚了她全部心神与气力的一箭,撞上那道刀光时,却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最前端的箭簇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随即,整支箭矢寸寸断裂,被刀锋无情地吞没。
刀,落下了。
落地之处,并非巨响,而是一轮璀璨到令人失明的十字光轮骤然绽放。
纯粹的金色刀芒在刹那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抹斩绝一切的光。
李文贵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世界里,再无他物,唯有那一道不断放大的刀光,正以无可阻挡的速度逼近。
他借军阵之势凝成的刀意,在这光芒面前如同冰片般层层瓦解。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如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
一剑西来!
磅礴真气化作怒涛狂潮,自天际席卷而下,带着九天倾覆般的威压。
一位手持锈迹斑斑铁剑的老者,身影倏忽间已挡在李文贵身前。
此人乃是虚空教护教使,亦是昔年名动江湖的“烟雨剑”
他驻留于此,名为护卫,实为监看。
可面对这斩落的一刀,老者那曾享誉江湖的烟雨剑光,仅仅支撑了几个呼吸,便轰然破碎。
李文贵面色骤变,失声喝道:“大修罗斩仙刀!这刀法怎会现世!”
那老者更是骇然惊呼,竟再无半点犹豫,剑光一收,身形暴退,转眼便消失在混乱之中。
刀光,已至眉睫。
电光石火间,又一道身影决绝地插入刀锋与李文贵之间。
是映雪。
她猛地将李文贵向后推开,自己则毫无保留地迎向了那片毁灭的金芒。
“不——!”
李文贵被气浪掀飞,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吼声里浸透着从未有过的狂暴怒意。
轰!
刀光湮灭了一切声响与形迹。
待光芒散尽,原地只剩一片狼藉,再也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李文贵重重摔落在地,精铁铠甲寸寸碎裂。
他挣扎抬头,染血的目光死死锁住远处的苏清风,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的命令:“杀了他!”
一贯沉稳的李文贵,此刻状若疯魔。
然而,未等他的部属有所动作,远方的地平线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漆黑夜幕下,一面“骆”
字大旗猎猎展开,迎风狂舞。
一骑如黑色闪电,冲破重重军阵,骆尚志雷霆般的吼声滚过原野:
“常兄弟,骆某来也!”
马蹄声如滚雷般碾过大地,数千铁骑紧随那道身影之后,卷起的烟尘仿佛要将天幕吞噬。
李文贵面色一凛,身形倏然拔起,稳稳落在鞍上,厉声道:“后军阻敌!”
“撤!”
这一字出口时,齿间几乎咬出血来。
或许当初不该亲身涉险——这念头只一闪,便被他狠狠掐灭。
沙场何来万全之策?他李文贵,输得起。
眼见李文贵没入军阵,苏清风仰天长啸:“辟邪!”
城头黑影应声坠下,如鹰隼掠地。
苏清风同时跃起,长刀拖曳寒光,劈入敌阵。
护卫李文贵的亲兵竟无一人退却,明知是死,仍嘶吼着扑上。
刀锋过处,血雾蓬飞。
躯体接连仆倒,如收割后的麦秆。
苏清风不断挥斩,眼前只剩猩红,耳中唯有风与骨的哀鸣。
鲜血浸透黑袍,每一步都在泥泞中踏出血洼。
身后尸骸堆积,近乎千数。
城上众人早已僵立,瞳孔里映出的那片土地,仿佛一座活生生的血肉磨盘。
忽见辟邪从尸山中腾跃而出——
一道电光撕裂夜幕!
天地骤亮。
那一人一兽在闪电中凝成剪影,宛如远古复苏的巨灵。
光熄暗涌,待众人目力恢复,那煞神般的身影已没入深暗。
两军轰然相撞,厮杀声沸反盈天。
混沌战局中,一骑领着数百亲卫向北疾驰。
后方却有黑影越追越近。
马蹄声几乎贴上脊背。
李文贵猛地勒马,战马嘶鸣人立。
左右亲兵急呼:“都督速行!我等愿死守于此!”
这些随他出战的儿郎,早将性命押在了他的名姓之下。
李文贵在军中积威至此,竟能令人甘心赴死。
他忽然笑了,扯落身上残甲,露出内里染血的单衣。
“不逃了。”
他横刀立马,望向漆黑天穹。
“天命……不在我。”
李文贵望着周遭仅存的几名亲随,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走吧,各自寻生路去。”
亲兵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拱手:“大人保重。”
然而他们并未调转马头逃离,反而一夹马腹,挥刀冲向那如黑潮般涌来的苏清风军阵。
“杀——”
三百铁骑瞬息结成品字战阵,蹄声如雷。
辟邪兽化作一道赤影撞入阵中,银光自其口中迸射而出,一轮弯月般的刀芒撕裂夜色。
人与兽所过之处,血雾蓬散,三百颗头颅滚落荒野。
苏清风策兽直抵李文贵马前,手中长刀毫无花哨地劈落。
李文贵朗声大笑,挥刃相迎。
兵刃交击的刹那,苏清风自兽背腾身而起,刀锋直取对方咽喉。
“铛!”
李文贵横刀格挡,火星四溅。
他盯着苏清风染血的面甲,笑声里混着嘶哑:“我李家百年基业,竟要断送于你手。”
“可知我为何不退?”
他忽然撤开半步,胸膛迎向森寒的刀尖,“这份天大的功劳,我亲手送你。”
话音未落,刀锋已没入心口。
苏清风眉头微蹙。
鲜血自李文贵唇边涌出,他的目光却异常清明:“这世道……早就烂透了。”
他咳着血笑,“你以为那些人为何追随我**?不过是想讨一**命的饭。”
他仰面望向昏沉天际,喉间滚出一声讥诮的叹息:“可惜……终究没能踏进皇城半步。”
血色模糊的视线仿佛穿透宫墙,“那些高坐庙堂的老爷,此刻怕还偎在暖香衾里吧。”
“我死了,乱局才刚开始。”
苏清风冷眼睨着他:“你心中就无半分野心?”
“……有。”
李文贵呛出一口血沫,眼底燃起灼人的光,“那把椅子……谁不想坐呢?”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在分享某个隐秘的赌约,“不妨赌一局——你提着我的头回去,能否加官进爵?”
“我赌你不能。”
他咧开染血的牙,“太多人盼着你死了……哈哈……”
笑声渐弱,他最后瞥了苏清风一眼,周身筋脉骤然崩断。
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里,竟凝着一丝近乎慈悲的期待。
苏清风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刀,刃光闪过,头颅应声而落。
“慢行。”
他对着滚落泥尘的头颅低语,“黄泉路上,不会让你等太久。”
当他提着首级返回长阳城外时,残火已黯,硝烟正散。
滂沱的雨幕冲刷着大地,将满地的猩红卷入泥泞。
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腥气久久不散,混合着雨水的湿冷,渗入每个人的肺腑。
断戟残甲与破碎的躯体混杂一处,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望着眼前层层叠叠倒伏的身影,苏清风静立雨中,一时无言。
他过往所终结的性命,或许尚不及这短短一役中消逝的亡魂之多。
这便是战争**而狰狞的面目。
马蹄踏破水洼,骆尚志驱马近前,语气里带着探询:“常兄弟,可还安好?”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苏清风手中那件物事上——一颗须发皆张、双目圆睁的首级。
骆尚志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愕之色浮上面庞:“这……这是左都督李文贵?”
苏清风略一点头,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滑落:“正是。”
骆尚志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而复杂,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过去近一月,他与这位敌手在战阵间反复周旋较量,未曾料想,对方竟会殒命于此。
此刻心中翻涌的,究竟是棋逢对手的惋惜,还是大敌已除的松快?连他自己也难以辨清。
必须承认,李文贵确是一位难得的将才。
单是能让麾下士卒甘愿断后死战,这份统御之能便已胜过无数庸碌之辈。
然则战局无常,无人敢言必胜。
若非苏清风事先以鹰隼传讯,令他及时更改部署,此刻自己恐怕仍被荆州一线的乱军死死拖住,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骆尚志深深凝视苏清风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开口道:“常兄弟,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
此事于你……或许福祸难料。”
并非李文贵杀不得,而是要看由谁来杀。
以苏清风如今北皇城总司神龙卫之职,湖广战功累加,再添上阵斩左都督这等显赫勋绩,按常理升任指挥使已顺理成章。
然而官场沉浮,从来不是简单的**行赏。
他太过年轻,树敌亦众。
这般情形,骆尚志见得太多。
更何况,苏清风的身份本就特殊。
若他真擢升指挥使,现任北皇城总司的那位又将置于何地?难道会主动退位让贤不成?
苏清风自然明白骆尚志言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