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苼道:“严锻是个细心人,手上所有农具铁器都有自家专属标记,一眼就能分出本土外来。近日他已经提醒周边农户,收好自家农具,切莫随意放置山道田头,免得被人拿去做手脚,反倒落人口实。”
几人闲谈之间,街上又是一阵人声涌动,秦苼探头看了一眼,回头道:“应该是巡街的人过来了。近日镇上加了值守班次,就是为了提防外来人流窜滋事,只是人手有限,只能管住市集主街,管不到外围山道村落。”
刚走出半条街,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你也刚办完事情?”
安湄转头,看见柳玉茹提着布袋站在布庄门口,她是镇上老牌布庄的掌柜,常年对接各村乡邻,性格通透利落,消息向来灵通。柳玉茹快步走上前来,扫了眼安湄身上的布包:“是来镇上置换药材的?”安湄道:“嗯。刚从孙掌柜药铺出来。”
柳玉茹顺势往街边闲散的人影瞥了一眼:“我瞧你一路目不斜视,应当也是察觉到不对劲了。这几日镇上这批外乡人,根本不是正经做买卖的。”安湄道:“布庄这边,也被人打探过?”
“何止打探。”柳玉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昨日一连三拨人来我铺里买粗麻布、厚油布,说是租了大片荒地,要搭棚囤粮盖仓。我做布庄十几年,一眼就看得出,他们手上没有半点务农常年磨出的厚茧,谈吐举止也全无农人模样。”
我自然晓得不对劲。我一概推说库存不足,分文没卖给他们。不止我,铁器铺严锻、杂货铺的店主,这两日都统一了口径,但凡生面孔大批量购置囤地、垦荒、护粮的物料,全部回绝。
方才还有两人来我铺口闲逛,不问布匹绸缎,反倒绕着我打听,周边哪片山坡荒地最空、无人看管,问得极其细致。我懒得应付,随便扯了几句搪塞过去。”安湄道:“镇上商户,都是这般统一回绝的?”
“都是私下自发约定的。”柳玉茹道,“前日西街食材铺的店主被讹诈一事传开之后,各家老店就私下通了气。咱们做的是长久邻里生意,不靠一锤子买卖,没必要给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提供半分便利。前几日有外乡粮贩找上周和,想要大批量预定新季粮种,还许诺高价包收所有秋收粮食,条件就是让他劝说周边农户,全部改种他们提供的外来粮种。
周和知道他们打的算盘,没答应,直接回绝了。那些人还不死心,接连去了好几家粮摊游说,有几户外乡流动农户贪那点高价,悄悄预定了,只是咱们本地村落,没一户动心。这帮人最阴险的地方就在这里,不强迫、不威逼,只用利益引诱。有人贪一时收成,到头来耗废整片田地,得不偿失。”
铁器铺的严锻抱着一截磨好的铁锄柄,大步从街口走来:“你们在聊那批外乡人的事?”柳玉茹道:“是啊,刚跟安湄说镇上近日的乱象。”严锻将木柄扛在肩头:“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这群人分工分得清清楚楚。一拨人在各村暗地改土播籽,一拨人在镇上打探地形、购置物料,还有一拨人专门滋事。
方才巡街的差役刚走没多久,那两个碰瓷玉器铺的人,又在街口拦着外乡摊贩找茬,被巡街的逮了个正着。只是抓了也没用,二人身上无凭无据,没有重罪,训斥两句便只能放走,转头依旧在镇上游荡。”安湄道:“你捡到的那把陌生铁凿,还在铺中么?”
“收好了。”严锻道,“那凿子做工刁钻,凿头窄深,专门用来撬石缝、挖树根、拆榫口,和之前岑束水车石基被人撬动的痕迹,纹路完全对得上。我已经仔细收好,但凡后续再有器械、石基被破坏,这就是实打实的凭据。我还比对了本地所有匠人器具,没有一家打造这种制式铁凿,百分百是外来专用的工具。”
柳玉茹道:“可见他们是有备而来,连专用器械都提前备好,不是临时起意。”严锻道:“何止有备,是蓄谋已久。我今早听码头搬运的工人说,近半个月夜里,总有无名货船停在远岸,不进码头、不卸货、不登记,天亮之前必然开走,谁也不知道船上运的是什么东西。”
柳玉茹道:“对裴七方才在市集摆摊,帮商户解围之后,被几个生面孔尾随了一段路。他常年在外跑生意,警觉性高,刻意绕了两条街巷甩开了人,此刻应该已经返程回村了。我也要回铺里忙活,今日市集人多,琐碎活计不少。你路上慢行,后续镇上有新动静,我让往返赶集的乡邻捎信回村。”
说完,柳玉茹转身走入布庄,安湄不再停留,出了热闹的集镇口,行出数里山路,前方山道转角处,忽然看见熟悉的身影。
梁舟正背着竹鱼篓,站在溪水支流边洗手,篓里装着半篓新鲜河鱼:“镇上情况如何?”安湄道:“镇上商户大多已经警觉,统一回绝外来商贩的物料购置。对方明暗双线布局,水路、市集、村落,都有人活动。”
梁舟道:“我今早守完水路,看见远岸有货船深夜停泊,我划船靠近查看,对方立刻开船撤离,速度极快,刻意避人。我已经调整了夜间水路值守位置,不再局限近岸,延伸到外围支流河口,但凡有无名船只靠近,即刻警示。远山旧窑洞的据点,绝非几个人就能撑起来的,背后必然有人统筹调度。
你入镇这段时间,村里也没闲着。岑束师徒彻底完工了水车所有加固工序,今日午前已经全程试水三次,水流稳定,渠口牢固,石基、榫槽、暗缝全部封死,陆渔带着几户种田的人,把后山所有田垄的隔水沟重新深挖修整一遍,分层填土压石,水土彻底隔绝,就算外围水土被人动手脚,也波及不到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