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最里面那一排的尽头处,摆放着两本书:一本名为《蔡中郎集》,另一本则叫做《北西厢记》。其中一本纸张已经泛黄,宛如秋天飘落的叶子;而另一本的封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胭脂水粉痕迹,呈现出一种淡雅的粉红色调。当我的手指轻轻抚摸过这两本书籍的时候,可以感受到当年留下的批注墨迹似乎仍然带着余温。
遥想当年挑灯夜读之时,确实曾经被蔡邕(字伯喈)文章中的情思委婉曲折深深吸引住,并沉醉于王实甫戏曲文字中的情趣高雅流畅之中不禁拍手叫好。那个时候刚刚开始学习写作,恨不得把像眼泪湿透了衣襟衣袖,哭得如同残阳一般凄惨艳丽这样的凄美意境以及湛蓝的天空下,盛开着黄色的花朵铺满大地如此壮阔的景象,全部都搬进自己那篇稚嫩的作品当中去,认为只要运用这些华丽的辞藻来描绘情感和景色,就能够写出充满韵味的好文章。
然而时至今日再次看到它们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古人所说的要模仿他人描写神灵和景物的手法,必须先仔细品味思考一番这句话真可谓是犹如一口古老水井底下流淌出来的清泉一样,只有等到后半段时间静静地回味品尝之后才能体会到它真正的味道。
那些曾经令我陶醉不已的所谓风流才子佳人们,如果没有一个扎实牢固且富有内涵底蕴作为根基支撑着他们,那么最终也只不过会成为一朵无根之花,仅仅只能博得短暂瞬间的娇艳色彩而已。
所谓“细味沉吟”,并不仅仅局限于对词句的仔细琢磨和对文章结构的简单仿效。这四个字所蕴含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代表着一种近乎虔诚朝拜般的潜心钻研态度。就像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一样,初学者往往会注重外形轮廓,力求每一个笔画都能与原作一模一样;然而,只有经过长时间的沉浸其中,才能超越表面的形式,深入到文字背后的意境之中。
比如从“惠风和畅”“茂林修竹”这些描述性词语里,去想象当年永和九年那次略带醉意的高雅聚会场景,亲身感受到王羲之行笔运墨之间所流淌出来的那种如宇宙般浩瀚清新之气以及他内心深处对于人生起伏悲欢离合的感悟。也唯有这样,我们手中的笔墨才能够摆脱掉那些生硬刻板的模仿痕迹,逐渐拥有属于自己独特风格的气息韵律。再看黄庭坚学习杜甫的诗作,他曾经说过:“我是从杜甫那里学到了作诗的方法。”
其实这句话的重点在于他用心品味了杜诗那“没有一个字不是有出处来源”的深厚底蕴,还有经历战乱流离后锤炼而成的那份仁者情怀胸襟,而并非只是单纯地抄袭借鉴杜甫诗歌中类似“星垂平野阔”这般壮阔宏大的语言气势而已。这种做法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寄趣本头”——将兴趣寄托在个人情感气质和胸怀抱负之上,同时又以渊博的学识见识作为根本支撑。
若无此根本,纵使将《西厢》的旖旎、《中郎》的哀恸,描摹得纤毫毕现,也不过是妆点精美的“纸花”,有其形态而阙其芳泽,更遑论那份支撑起所有“逶迤”“流丽”的、源自生命体验本身的温热血脉。
反观当今时代,海量信息如汹涌澎湃的洪水般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使得人们获取知识和资源变得轻而易举。描绘神灵景色似乎也不再是什么难事。数不清的所谓写作秘籍纷纷剖析着那些经典作品中的各种,而智能化工具更是能够在瞬间生成一篇篇看起来十分流畅自然的文章。
于是乎,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古代文学巨匠们那里摘取到他们的精华之处——比如蔡邕(字伯喈)的庄重典雅以及王实甫的婉约细腻等,并将这些元素巧妙地拼凑在一起,形成一段貌似韵味深长、富有诗意的文字。然而,这种看似简单快捷的拿来主义做法,实际上掩盖了一个深层次的问题:大多数人都缺乏那种深入品味和反复琢磨的精神。
我们所咀嚼的不过是经过高度浓缩后的药丸罢了,远远无法触及到原作内部结构里蕴含的那种与作者本人命运紧密相连的复杂性和深厚底蕴;我们一心追求的只是当下立刻就能展现出来的那种潇洒飘逸的风格效果,却早已把那颗需要在孤寂沉思中慢慢成长发育的给抛诸脑后了。
如此一来,最终产生的后果就是虽然文字表面上或许还算得上华丽优美,但实际上它常常会陷入空洞无物或者过于雕琢匠气十足的境地,就好像透过一层透明的玻璃去观赏花朵一样,尽管花色鲜艳香气扑鼻,可唯独缺少了那股足以撼动人心魂魄的真正生命力和来自大地深处的质朴气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落在那两本陈旧泛黄的书籍之上。它们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宛如两个沉默不语的老者,但似乎又在默默诉说着一个久远而深刻的道理: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绝非仅仅只是一副冷冰冰的文字躯壳而已;相反,它更像是创作者们以全部身心和整个时代所蕴含的精神力量为原料,经过熊熊烈焰般的熔炼之后,最终凝结而成的一颗充满生机与活力且饱含热情的结晶宝石。
若想领悟到这些经典之作中的精髓要义所在,则必须首先让自身完全沉浸于那个滋养并催生它们诞生的浩瀚无垠的精神海洋里去,亲身感受其中海水的温度变化,用心去触碰隐藏在深处的暗流涌动,并努力去理解其间种种曲折离奇的波澜起伏。如此这般深入体验的过程,简直就如同一场无比庄重肃穆的宗教仪式一般神圣不可侵犯。
只有当我们那颗纯净无瑕的心灵能够与蔡邕笔下那种深沉浑厚、抑扬顿挫的文风产生出最为真挚恳切的情感共鸣以及剧烈震撼之时,也只有当古代先贤们所独具的浪漫多情、绚丽多姿的情怀真真切切地融入到我们日常观察这个缤纷多彩的大千世界乃至洞察体悟整个人生百态的思维模式当中以后,那些原本被视为单纯技巧手段的所谓描绘神灵景物之写作手法才有可能实现质的飞跃——由最初处于较低层次的简单机械性模仿逐渐转化成为更高境界下犹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而然的流畅表达。
或许,读书作文之要义,本就不在急切地“博”取“风流”之名,而在于肯将自己作为一片土壤,容受时光的沉淀,涵养经典的雨露。让“细味沉吟”成为我们与伟大文本对话的基本礼仪。如此,方能在某个灵光乍现的时刻,我们笔下的“神”与“景”,才能既承续着古典星河的光辉,又真切地映照出我们自身时代的鲜活面容与独特心律。那才是“寄趣本头”后,生命自然生发出的、独一无二的花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