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书斋,棋枰上正演着一场无声的烽烟。黑白双字,铿锵落定,如雨打芭蕉,牵扯着观者全部的注意。空气里弥漫着新茗的涩香与凝神的微尘。唯独他,李岩老,在这一切的中央,伏案而眠。众人食罢即弈,思绪在经纬间绞杀;他则径自赴一场与庄周的约,神游物外。待得数局终了,酣眠者方悠悠转醒,慵然一问:“我始一局,君几局矣?” 满座粲然。
这短短一幕,如同一枚温润的闲章,钤在宋人笔记的卷侧,却印出了千年之下,我们这些“醒着”的忙人心底,一片广漠的荒芜。
岩老之眠,绝非因疲惫或厌倦而生的睡眠,而是一种澄澈通明的“离场”状态。正当众人全神贯注地将心思投入到那一亩三分地的胜负之争时,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那个被繁琐规矩和争斗之心紧紧束缚住的天地。对他来说,所谓的“一局”不过是一场无边无际的梦幻之旅罢了;然而对于其他人而言,他们所经历的“数局”仅仅只是现实生活中有限范围内攻击讨伐的不断累加而已。
这句疑问看似纯真无邪得如同孩童一般,但实际上它宛如哲学家般深刻尖锐地质问道:我们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苦心孤诣去精心谋划、分毫不让地争夺每一寸土地的“棋盘”,它的界限以及存在的价值真的就比一次酣然尽兴、自由自在的精神遨游要来得更为宽广无垠、更为实实在在吗?正如苏东坡所说过的那样:“世间之事犹如一场虚幻缥缈的大梦,人生在世又能历经多少个秋天的凄凉啊!”
岩老用自己的亲身感受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出的恰恰就是这种令人困惑不解的思考方式:那些被我们视作“正途”并且不遗余力为之奔波劳碌的事情,倘若放置于更为浩瀚宏大的时间空间尺度之下审视一番,说不定也会变成另外一种别样形式的短暂休憩,甚至可能演变为一种无法自拔的沉溺其中呢。
今人处境,尤甚于昔。我们的“棋局”无处不在,且愈发精巧逼人。屏幕是棋枰,职场是棋枰,人际网络是棋枰,甚至休闲娱乐,也被量化、比较、展示,成为新的竞技场。我们就像那群宋时的弈者,在无数个或实或虚的“局”中,落子如飞,计算得失,焦虑于节奏太慢而对手太多。我们不敢“眠”,生怕一眼错过,便满盘皆输;我们更不屑“眠”,视高效与清醒为唯一美德。于是,生命被切割成无数个“局”的连续,我们成了永不谢幕的演员,却遗忘了观看星空与内心沉默的观众身份。
岩老绝非那种与世隔绝、超然物外之人。他那看似洒脱不羁的“离席”和出人意料的“重返”行为之间,形成了一股饶有兴味的内在张力。对于棋盘之上错综复杂的局势,他心知肚明,但并不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尽管也会兴致勃勃地加入朋友们谈笑风生的聚会场合,但同时又能通过佯装熟睡来扞卫自己内心深处那份难得的宁静与独立。
这种生活方式无疑是一门高深莫测且极具个性色彩的生存技艺——虽然身处滚滚红尘之中,但并未完全迷失方向或者随波逐流。就像那位千古隐逸诗人陶渊明所说的那样:“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岩老正是借助于“睡眠”这条独特的航船,顺利抵达那块远离尘嚣纷扰的心灵彼岸,并在那里获得片刻乃至永恒的解脱,成功塑造出一个完整无缺的真实自我形象。当他睡醒之后发出那句意味深长的询问时,实际上也是在用一种和风细雨般的方式轻轻唤醒那些早已沉醉于眼前迷局里不能自拔的朋友们,让他们意识到原来这个广袤无垠的大千世界还隐藏着另外一番别样天地呢!
古人对此体悟极深。诸葛亮高卧隆中,非真寐也,乃静观天下之“局”,待风云际会。他之“眠”,是积攒与洞察。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在音乐与自然中神游象外,那亦是精神对世俗桎梏的一次华丽“离席”。他们皆懂得,真正的清醒与创造,往往需要某种形式的“退场”与“沉潜”。这与现代心理学所言“默认模式神经网络”的活跃、创造力所需的心灵“闲散”状态,古今辉映,异曲同工。
我们或许无法,也不必效仿岩老于众目下酣然入梦。但其精神内核,却可映照今世:在连绵的“棋局”间,能否为自己留出“一局”神游的时光?能否在信息的洪流与事务的挤压中,勇敢地“离席”片刻?去凝视一朵花开,去沉浸一本无用的书,去进行一场毫无目的的漫步,或仅仅是,允许自己有一刻不被任何“局”所定义的空白与安眠。
李岩老那场四百年前的午寐,余韵悠长。它轻叩着我们:人生并非只有冲锋陷阵的棋局,亦应有恬然自适的梦境。那些看似“了不相涉”的山水风月、闲情幽梦,并非对生命的枉费,恰是生命得以呼吸、灵魂得以丰盈的所在。在众人孜孜于“几局”得失时,守护自己“始一局”的从容与丰沛,或许,才是对这不复再来的生命,最深情的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