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华把车开上高速时,周毅的电话打了进来。
“华哥,深城那边三个嫂子已经住进南山,赵明珠的人催了两次,说你今天再不到,赵明燕嫂子就亲自派车来莞城接你。”
王振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到耳后。
“她派车是接我,还是绑我?”
周毅在电话那头干笑一声。
“这个不好说,赵明燕嫂子脾气冲,真闹起来比扫场子麻烦。”
王振华听得牙根发紧,外面敌人一堆,家里债主一堆,打深渊最多挨枪子,哄女人挨的是软刀子,扎一下还不能还手。
“外围安排好没有?”
“南山别墅前后两条路都有兄弟盯着,林正德的人暂时没摸过去。”
“别暂时,给老子盯死。”
王振华挂了电话,脚下油门往下压,吉普车顺着车流扎向深城。
南山那栋白楼院门开着,赵明燕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就说这车声耳熟,你们还不信,他王振华别的本事没有,欠债上门倒是挺准时。”
王振华推门进屋,客厅茶几上摆着红枣,牛奶,核桃,还有一本摊开的账册。
赵明燕靠在沙发扶手上,酒红色睡裙外披着薄毯,手里捏着核桃夹,看见他进来,直接把夹子拍到桌上。
“哟,大忙人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日本那边月亮圆,把你魂都勾没了。”
王振华脱下外套搭到椅背上,走过去拿起核桃夹,咔嚓夹开一个核桃。
“你这嘴再厉害点,孩子出生第一句话都得骂爹。”
赵明燕伸手抢核桃仁。
“骂你怎么了,四十天了,一个电话没有,我要是不找赵明珠,你是不是都忘了深城还有三条命等你?”
林慧珍穿着米白色针织衫起身,走路比平时慢,手里端着温水。
“明燕,少说两句,他刚回来,先让他坐下。”
赵明燕哼了一声。
“慧珍姐你就会心疼他,他在外面风流快活的时候,可没心疼你吐得饭都吃不下。”
王振华接过水杯,先看林慧珍。
“月光城谁在管?”
林慧珍坐回沙发,手掌贴着杯沿。
“经理在管,许忠义最近没动静,顾长青也没敢来找我,估计都听到你回来的风声了。”
“他们不来最好,来了我省得找。”
赵明珠把账册合上,抬头看他。
她穿着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起,茶几旁边放着计算器和几份安保合同,坐在那儿不像养胎,更像开董事会。
“振华,火气先收一收,我有正事。”
王振华坐到她对面,翻了两页账册。
“怀着孩子还看这些,不怕累?”
赵明珠把账册抽回去。
“我不看,谁替你算账?”
她把合同推到他面前。
“汇丰地产三个楼盘的安保合同,原本想给你旗下公司做,现在公司被封,合同卡在法务那边,我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把牌子洗干净。”
王振华喝了口水。
“林正德封得了招牌,封不了人,周毅已经接了国内盘口,安保公司换壳重开,最多半个月。”
赵明珠盯着他。
“半个月太久,林正德拿协查令压你,深城这边也有风声,李幼薇未必压得住。”
“你消息倒灵。”
“我是做地产的,警务,消防,城建,哪条线不打交道?”
赵明珠指了指赵明燕和林慧珍。
“钱我能管,房子我能管,可她们两个肚子里的孩子你得管,别把人往这里一放就当没事。”
赵明燕立刻接话。
“明珠姐这话说到点上了,他王振华现在孩子多,估计得拿账本记谁是谁。”
王振华抓起一颗红枣丢过去。
“少给我阴阳怪气。”
赵明燕接住红枣咬了一口。
“我就阴阳怪气,怎么了?你有本事今晚别走。”
林慧珍没忍住笑,又赶紧用杯子挡住嘴。
“明燕嘴硬,上午还让我把客房床单换新的,说华哥爱睡硬床。”
赵明燕脸一红,抓起靠枕砸她。
“慧珍姐,你再卖我,我跟你没完。”
王振华看着她们闹,胸口那股从日本带回来的闷气散了不少,这屋里没有枪声,没有毒气,没有死人,只有几个女人为一杯牛奶谁喝多了吵半天。
挺好。
他从皮包里拿出厚信封,放到赵明珠面前。
“这里十万现金,卡里还有一笔钱,你们先用,别省。”
赵明珠没拆,用两根手指把信封推回去。
“钱先放你那,我手里够花。”
王振华挑眉。
“不要?”
“不要你的现金,我要你的人。”
赵明珠把合同收好。
“这几天你别跑,白天陪她们吃饭,晚上该去见李幼薇就去见,别让她拿警察身份来抓你,我们几个孕妇丢不起这个人。”
赵明燕乐了。
“明珠姐,你这安排挺满啊,他是男人还是排班表?”
林慧珍小声补刀。
“排班表还会提前通知,他不会。”
王振华被三个女人堵得没话说,起身往厨房走。
“行,老子给你们洗水果,堵住你们的嘴。”
他洗了葡萄,切了苹果,端出去挨个放到她们面前。
赵明燕拿牙签戳起一块苹果。
“算你还有点良心。”
赵明珠咬了颗葡萄,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动林正德?”
王振华擦手的动作慢下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等我把家里几条线安好,等林浅浅敢站到他面前问话。”
林慧珍听到林浅浅的名字,没再插嘴。
赵明燕也安静下来。
赵明珠把葡萄皮吐进纸巾里。
“那你得防着他先动手,林正德能坐到那个位置,脸皮和心都不缺。”
王振华拿起外套。
“所以我现在去见李幼薇。”
下午五点多,吉普车停在深城分局斜对面的报刊亭旁。
王振华买了份旧报纸,站在阴影里翻着,眼角扫着分局大门。
没多久,李幼薇出来了。
她穿着深蓝色警服,肩章笔挺,头发扎成马尾,腰间挂着对讲机和手铐,几个年轻警员跟在后面叫她李局,她只点头,脚步没停。
走到马路边时,她看见了王振华,那张冷硬的脸当场挂不住了。
她快步穿过马路,一把拽住他手里的报纸。
“你疯了?”
王振华把报纸折起来。
“我来看自己女人,犯法吗?”
李幼薇看了一眼分局门口,拉着他往报刊亭后面走。
“协查名单已经下到市局,林正德咬死你绑架林浅浅,还把日本那边的事往你身上扣,你现在站在分局门口,是嫌自己命长?”
王振华低头看她。
“名单谁经手?”
李幼薇没马上答,伸手把他衣领上的灰拍掉,动作做到一半又收回去。
“刑侦拿到了复印件,暂时没往下发,我让人压了一天。”
“能压几天?”
“看你听不听话。”
王振华笑了。
“李局长这是要跟我谈条件?”
李幼薇眼眶发红,咬着唇没接话。
王振华见她这样,嘴里的玩笑咽了回去。
“上车。”
李幼薇站着没动。
“你先答应我,不许在分局附近再露面。”
“行。”
“也不许拿我的人去查案子。”
“看情况。”
李幼薇抬脚踢了他小腿一下。
“王振华。”
王振华疼得吸了口气,拉开车门。
“行行行,不动你的人,先上车,你再喊两句,里面真有人出来抓我了。”
吉普车开到深城河边老街,停在大榕树下。
李幼薇坐在副驾驶,警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扣着帽檐。
“你去了日本半个多月,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我天天看新闻,国会大厦毒气袭击,东京湾沉船,成田机场枪案,哪件事都能要命。”
她把警帽放到仪表台上,转头看着他。
“我以为你死在那边了。”
王振华把车窗降下一截,没碰烟。
“手机在国会地下坏了,后来忙着撤人,没来得及联系你。”
“你每次都这样,说忙,说处理事情,说不方便讲,可我是警察,我连自己男人活没活着都要靠新闻猜,你让我算什么?”
王振华把她拉进怀里。
“算我王振华欠你的。”
李幼薇挣了两下没挣开,拳头砸在他肩上。
“我不要你欠,我要你以后失踪前给我留句话,哪怕四个字,老子没死,也行。”
王振华被她逗笑,又没敢笑出声。
“行,下次给你发老子没死。”
李幼薇抬头瞪他。
“你还想有下次?”
“没有,下次也没有。”
李幼薇把脸埋在他衬衫上,声音发哑。
“你以后再这样,我真抓你,关满十五天,谁求情都没用。”
王振华拍了拍她后背。
“你爸知道你升副局长了?”
“知道,他帮我打过招呼,但案子是我自己办的,重案组那几年我没白熬。”
“你爸要是知道你跟协查名单上的人坐一辆车,估计得带人把我摁地上。”
李幼薇把警帽戴回去,恢复了点平时那股劲儿。
“他管不了我,我李幼薇的路自己走。”
王振华看着她,心想这丫头是真长大了,以前拿枪都能手抖的小警花,现在坐在副局长的位置上,替他压协查令,替他挡市局的风。
“这几天我在深城。”
“陪谁?”
“白天陪孕妇,晚上陪你。”
李幼薇脸一红,伸手又要打他。
“你还敢说。”
王振华握住她的手。
“我说实话也挨打?”
李幼薇哼了一声,手却没抽走。
“明天我有会,晚上十点以后来接我。”
“李局长安排得挺顺。”
“少废话,你欠我的。”
几天后,深城河畔酒店行政套房里。
王振华刚冲完澡出来,腰上围着浴巾,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这几天他白天去南山别墅,给林慧珍她们做饭,陪赵明珠看合同,听赵明燕骂他没良心,晚上就去分局附近等李幼薇,陪她吃夜宵,听她骂林正德不是东西,再被她警告不许乱来。
王振华拿毛巾擦着头发,刚想给周毅打电话,茶几上的手机先响了。
港岛区号。
他接起来,把免提打开。
“华哥。”
张紫怡的声音传出来,软软的,带着港岛腔。
“你回内地这么久,也不来看看我和青青,我们是不是排到最后了?”
王振华把毛巾搭到椅背上。
“紫怡,你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胎像稳,医生让我少走动,多休息。”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声,张紫怡像是被人抢了手机。
禾青青的声音立刻钻出来。
“王振华,你还好意思问医生怎么说?”
王振华拿水杯的手停在半路。
“青青,你吃火药了?”
“我吃叶酸吃到想吐,牛奶喝到看见杯子就烦,酒不能碰,夜场不能去,你倒好,在深城陪这个陪那个。”
禾青青越说越来劲。
“赵明珠都跟我说了,你还给她们洗葡萄切苹果,怎么,港岛的葡萄扎手啊?”
王振华把水杯放回桌上,心想赵明珠这女人真会递刀。
“我这几天处理国内的事,忙完就过去。”
“少来这套,上次你也说忙完过来,结果你忙到日本去了,差点把自己忙进新闻联播。”
张紫怡在旁边劝。
“青青,你别吓他。”
“我吓他?他王振华胆子比天都大,还怕我吓?”
王振华坐到沙发上。
“行,明天我去港岛。”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真的?”
“真的。”
“你要是明天不来,我就去找紫怡姐她爸喝茶。”
王振华眼皮跳了一下。
张紫怡的父亲是港岛警务处副处长,禾青青要真跑去喝茶,顺手把他那些破事抖出来,港岛那边能热闹到上报纸头条。
“你别乱来。”
“那你就来。”
禾青青哼了一声。
“明天中午前,我要在港岛看到你的人,看不到,我就让你知道女人怀孕以后脾气能有多大。”
电话被挂断。
王振华看着黑掉的屏幕,骂了一句。
“这女人是真会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