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还没拨通电话,杨琳的加密频道又跳出一条新讯息。
“品川港务的施工记录我调出来了。
d三仓库的地板下面,有一条十二米长的检修通道,宽度只够一个人爬过去。
施工队进场那天的签到表上,登记了三个人,第四个名字被涂改液抹掉了。”
王振华转身走回地下室,停在老账房跟前。
“第二次施工,你说你没去。”
“没去。”
“谁带施工队进品川仓库的?”
老账房的眼珠向左侧瞥去,随即又缩了回来。
王振华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强迫那张淌满泪水鼻涕的脸正对自己。
“看着我。”
“是,是桥本。
灰鸽让桥本带人进去的,品川仓库的门禁卡是桥本刷的,我只负责签款。”
张桂芝从楼梯口快步走下,风衣下摆扫过铁桌的桌腿。
“你说什么?”
老账房的脖子向后仰去,手腕上磨破的皮肉又渗出些血迹。
“桥本有d三仓库的备用门禁卡,是龙头在世时给他配的。”
张桂芝的手撑在铁桌边缘,指甲深深地嵌进锈迹里。
“桥本围攻我那天晚上,仓库里子弹打了不知多少,火箭筒也轰了几轮,他一次都没打穿正门。”
王振华接上她的话。
“他不是打不穿,是不想穿。”
地下室的灯泡闪烁了一下,老旧的线路让光影在水泥墙上摇晃。
张桂芝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嘴角那条细纹被阴影拉得更深。
“围而不杀……”
她嘴里重复着这几个字,尾音发沉。
“他那天拿火箭筒炸的是仓库北侧外墙,不是正面。
我当时以为是战术迂回,他炸北墙是为了把我往南面赶。”
“南面是什么?”
杨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冷藏柜。
针剂和解毒丸都在冷藏柜旁边。”
王振华把手从老账房的下巴上收回,顺手在自己的裤腿上擦了擦。
“他把你往炸弹的正上方赶,往那些针剂旁边逼。
一旦谈不拢,他按下信号,你跟那些东西就一起从这世上抹掉。”
张桂芝的喉结上下滚动,右手探进风衣口袋,攥住那把短刃的刀柄,过了几秒才松开。
“我的人现在还踩在那上面。”
“我说了,留两个做样子,其余的撤。”
“两个也是命。”
“让刀疤脸现在就进去。”
王振华从铁桌上拿过英子的备用机,直接拨了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老板。”
“你在哪?”
“楼上抽烟。”
“带两个人去品川d三仓库,从排水管网走,别走正门。
仓库地板下面有预制板拼缝,缝里是检修通道,顺着通道爬进去,找到炸药。”
两秒的沉默。
刀疤脸只问了一句。
“拆还是不拆?”
“先看。
摸清楚引爆装置的型号,拍照发给杨琳,别碰外壳,别剪线。”
“明白。”
电话挂断。
王振华转回头,看着老账房,他没有坐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
“灰鸽每次检查炸弹用什么东西?”
老账房的脑袋垂着,血和口水在下巴上凝成一层薄壳,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一个银色的盒子,和收音机差不多大,上面有天线,能伸能缩。
他每次去拆解厂都随身带着,检查完就把盒子锁进通讯设备旁边的铁柜里。”
投影墙上跳出一行新的数据,杨琳的分析同时在进行。
“银色金属外壳,可伸缩天线,收音机尺寸,符合军用短波遥控引爆终端的特征。
这种设备有效半径通常不超过五公里。
太平洋黎明号在横须贺外海六十多公里,信号根本够不到东京。”
张桂芝抬起头。
“那品川和总部的炸弹,他怎么遥控?”
王振华的手指在铁桌面上敲击两下。
“中继。”
杨琳跟上他的思路。
“他在东京市内架设了信号中继站。
终端发指令到中继点,中继点再把信号转发给炸弹的接收器。
切断中继,他的按钮就是一块废铁。”
“中继点在哪?”
“拆解厂地下室。”
王振华的视线落在老账房身上。
“你说那套通讯设备每周三凌晨两点开机。
那不只是跟总部联络,那东西本身就是中继发射器。
联络和引爆,他做在了同一个地方。”
老账房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几个字从牙缝里漏出来。
“他,他确实说过那套设备功能很多,让我别乱碰。”
杨琳的分析跟着跑。
“拆解厂距离品川仓库三点八公里,距离怒罗权总部四点二公里,都在有效范围内。
而且用的是独立供电,不受市电影响。”
王振华把桌上那包烟推到一旁。
“明天凌晨两点灰鸽上线,他肯定会检查中继状态。
我们不拆炸弹,拆他的中继。”
“拆除的话,他会立刻察觉。”
杨琳提醒道。
“那就不是拆,是替换信号。
你能不能在设备上动手脚,让他检查时看到的全是正常反馈,实际上中继已经被我们截断?”
五秒的安静。
“如果我能接触到主板,可以在信号输出端加一层伪装壳。
灰鸽发指令过来,设备回复正常的应答码,但指令根本不会转发到接收端。
对他来说一切照常,对炸弹来说什么都收不到。”
“要多久?”
“看型号,最快四十分钟,最慢两小时。”
“你什么时候能到横滨?”
“人在东京,坐新干线一个小时。”
“现在出发。”
张桂芝的大哥大响了起来。
刀疤脸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地下室里安静得很,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夫人,找到了。”
张桂芝攥紧了大哥大。
“多少?”
“检修通道第三段的拼缝下面,预制板被切开过又重新粘合了。
我撬开一个角,看见了。
灰白色的块状物,用防水布包着,贴在承重梁侧面。”
“量?”
“我看着,最少两公斤,够把这栋仓库从地基整个掀起来。”
张桂芝的眼睛闭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密了。
“引爆装置?”
“防水布上接了一根细线,连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方块上有根短天线。
我没碰,拍了照。”
“发给杨琳。”
王振华伸出手,张桂芝把大哥大递了过去。
“刀疤脸,田所和平川还在冷库里?”
“在。
直线距离三十米。”
“知不知道脚底下有东西?”
“不知道。
冷库那边以为我是来检查排水管的。”
“先不告诉他们。
冷库里的针剂和解毒丸用最快的速度转移到仓库外面,理由就说冷藏设备要维护,东西暂时挪到车上。”
“明白。”
王振华把大哥大还给张桂芝。
她接过去却没有放下,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振华,灰鸽围我那晚,我蹲在二楼掩体后面给你打电话,脚底下就是两公斤炸药。”
“他没按。”
“他留着,是为了等更大的牌。”
王振华没有接这句话,转回到老账房面前,俯下身,两手撑在扶手上。
“松田,拆解厂地下室那个铁柜里,除了银色盒子,还有什么?”
老账房吞咽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干裂的滚动声。
“文件。
一摞纸,日文的,我没看懂。”
“你不识字?”
“不是普通日文,上面全是编号和图表,看着是技术文件。”
杨琳的判断追了上来,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
“可能是引爆参数表或者中继设备的频率配置。
华哥,那些文件要是还在铁柜里,我拿到手就能提前破解信号协议,不用等到灰鸽上线。”
“明天凌晨再说。
今天白天不能动拆解厂,让松叶会的人先把外围拍完。”
王振华直起身,左肋那处断骨的接合点传来一阵酸麻,是愈合丸的药效快要过去了。
他走到楼梯口,回过头。
“松田,最后一个问题。”
老账房的头抬了起来,眼窝深陷。
“你带灰鸽去拆解厂装设备那几次,还带过别人进去吗?”
老账房的嘴唇开合几下,没能发出声音,舌头在口腔里无力地打转。
张桂芝握着短刃向前挪了半步,刀鞘不经意间磕在铁桌腿上,发出一记轻响。
老账房的身体受惊般地抽动了一下。
“说。”
“王先生,我……我漏说了一件事。”
他的声带绷得死紧,挤出的每个字都在抖。
“灰鸽让我去拆解厂装设备的时候,还让我带过一个人进地下室。”
王振华的脚停在第一级台阶上,没有转身。
“那个人……是藤井健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