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水在迈德漠斯、星与丹恒踏入的那一刻,重新翻涌起来。
爱丽丝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水面。
她身旁站着塞涅卡和维吉尼娅。缇宁蹲在灵水池旁,一只手虚悬在水面上方,随时感知着试炼内部的动向。
阿格莱雅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金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穿过灵水表面,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引路标记。
创世涡心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确保这些年轻人不会出什么意外。
大约过了一刻钟,水面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灵水中央翻起一道浪头,比之前任何一次波动都要猛烈。
爱丽丝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凝神,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独特的味道。
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的感官极为敏锐,对任何一丝异样都能立刻察觉的话,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它混在灵水本身的气息里,像是被刻意稀释过,但那股特殊的焦味还是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什么东西被灼烧的气息,但又隐隐透着些不祥。
爱丽丝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味道她闻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爱丽丝盯着灵水表面,那股焦味还在往外渗,若有若无,却再也无法被忽视。
缇宁说过,白厄在试炼中“就像在与太阳战斗”“要烧焦了”。
她当时以为那是缇里西庇俄斯的分身们惯用的夸张,一种对试炼难度的形容。
但这难道是字面意思吗?
在灵水剧烈震颤的那一刻,池面中央涌起了一道浪头,金色的光从水底炸开,亮得刺眼。
三个人影从光芒中被抛了出来,迈德漠斯一只手臂护在身前,另一只手里攥着白厄的后领,星和丹恒紧随其后,迷迷扑棱着飞在旁边。
迈德漠斯率先落地,半跪着稳住身形,然后立刻把白厄放平在地上。
白厄的状态很差,整个人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呼吸又浅又急促。
他的脸色很苍白,眉头紧紧蹙着,眼睑下的眼球还在动,像是在梦里仍然被什么东西追赶。
身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痕,但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表情,他还在痛苦。
那不只是身体上的痛,还有精神上的,毕竟他在试炼中直面了自己的恐惧。
“看来白厄也有段如同噩梦般的过去呢。”塞涅卡走过来看了一眼白厄的状态,“这小伙子一直以来都很爽朗,嘻嘻哈哈的,我还以为他是那种不知烦恼的类型。”
“白厄来到奥赫玛的时候,比现在要阴郁很多。”阿格莱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在用金线检查白厄身上的伤势,确认没有性命之虞后,才微微松了肩膀。
“亲人朋友皆被杀害,一直以来都在追寻凶手并期盼复仇的他……恐怕一直以来对人的笑容,也不过是掩藏其内心的表象而已。”
阿格莱雅是白厄在奥赫玛见到的第一个人。她的话不会有假。
迈德漠斯将白厄的手臂放好,站起身,退后两步,把位置让给赶过来的医者,然后才开口:“在试炼中,我看到他正在与什么东西战斗。那东西我没看清,但白厄的表情……”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那种表情,简直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他对着那个东西挥剑,哪怕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了,还是不断挥剑。”
“他在愤怒。”他说。
创世涡心里一时之间相当安静,星蹲在白厄旁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她早已将白厄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她不喜欢朋友露出这种神情。
后来星和丹恒把白厄带去了昏光庭院,风堇应该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阿格莱雅也跟了过去,她需要确认白厄的恢复情况。
塞涅卡和维吉尼娅被叫去处理后续事宜。其他人也各自散了,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迈德漠斯没有离开。
他重新走回灵水池旁,低头看着那片已经重新平静下来的水面,然后将双手伸了进去。
他要重启试炼,自己承担责任。
爱丽丝留在创世涡心,视线落在迈德漠斯的背影上。
她需要继续盯着试炼,以免又出现什么意外。
那股焦味还没有完全散去,尾调已经淡到微不可闻,她猛然想起,自己究竟为何对这股味道有种熟悉感。
它和将近千年前的那个夏末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的记忆几乎要把它归进“不重要”的那一摞里去,如果不是今天再次出现的话。
她那时候刚来奥赫玛没多久,圣城还只是一个在末世中苦苦支撑的城邦,那个由凯撒领导,正在逐渐崛起的城邦,远不是如今这个囊括了半个翁法罗斯的庞然大物。
她在城中巡视,熟悉地形、观察风向、记录节气和节庆。
那种日子很规律,规律到任何一点细小的异常都会被她的感官捕捉到,并保存下来。
那时,她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窥视感,持续数日。
她循着窥视感试图找出源头,却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股焦味残留,她当时环顾四周,但没有看到任何火源,没有炊烟,没有任何被烧焦的痕迹。
广场上的居民照常买卖、聊天、牵着孩子散步,没人对那气味有反应。她还展开感知扫了一遍附近,同样一无所获。
后来她将这件事归结为自己的错觉,毕竟她刚来不久,对这座城邦的气候、环境、各种气味都还不熟悉,偶尔感觉岔了也不是不可能。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在她的感知范围内,没有火,没有伤亡,怪异的感觉在那之后也未再出现。
所以她没有追查。
爱丽丝抬头看向迈德漠斯。他现在已经沉入了试炼,水面恢复了缓慢的翻涌,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灵水深处。
他会通过尼卡多利留下的考验,他将承担纷争的权能,成为新的半神,他本就比白厄更适合这份火种,这件事她并不担心。
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白厄应当年纪并不大,他为何会和那千年前感受到的异常存在联系……这相当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