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水月庵,王夫人像往常一样开门拿菜篮,却没想,今儿的菜篮里不仅有一条五花肉,还有一只大肥鸭。
这这?
她忍不住看向满脸堆笑的周婆子。
“恭喜二嫂子,贺喜二嫂子,昭仪娘娘心疼二嫂子,特令府中,以后每日给您供应一斤肉外加一只鸡或者鸭呢。”
什么?
一瞬间,王夫人激动的身体都有些发抖,“真……真的?”
“那还能有假?”
周婆子每月加了一两的月钱,被特别交待,荤食方面,只要王夫人要的都尽量满足,“府里昨天晚间把银子都送来了,鸡鸭什么的,未必每天都能买得着,但是,这肉,一定要每天都供应上。”
说着,她还拿出了黄历,“府里让您每日收菜的时候,用眉笔画个一横两横,一横代表收了肉,两横代表收了鸡或鸭。”
“好!”
眉笔王夫人还是有的。
王夫人把菜篮拎进去,没一会,就拿了眉笔给她画横了。“今儿有了鸭,明儿就给我买只鸡吧!”
相比于鸭,她更喜欢鸡。
“对了,若是哪天没买着鸡鸭,那多余的银钱……可以换成他物吗?”
“可以的。”
周婆子都被交待过了,“若连着三日没有鸡鸭,可用羊肉代替。到时候,您划个三横就行了。”
几里外的镇子上有专门卖猪肉和羊肉的铺子。
村里又有到镇子的牛车,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也可包车。
“成!”
得到确切消息,王夫人别提多高兴了。
“对了,这些东西,嫂子知道怎么烧吗?”
周婆子虽然万般看不上这位嫂子,可是,谁叫人家女儿有出息呢?
“若是不知道怎么烧,正好,我们今儿也吃这两样,嫂子可以出来,跟我学一下。”
“……好!”
王夫人太想走出小院了。
果然就跟着她去学做菜了。
这一会,她的心情无疑是飞扬的。
毕竟女儿能让老太太和老爷、尤氏他们服软,给她肉食,那么在宫中的处境,肯定比以前好了。
要不然只贾政都不会同意,更不要说老太太和尤氏了。
王夫人一边帮着周婆子打下手,一边就学了红烧肉和炖鸭子。
确定炖鸭子没什么难搞的,她马上就回去弄了。
算起来,自上次薛姨妈过来,她又已经两个多月没吃着荤腥了。
这一会红烧肉做出来,哪怕没有大厨房做的软烂,她也吃的满嘴流油。
一斤五花肉吃得干干净净后,还意犹未足,正好鸭子也炖得差不多了,她又拽了一个鸭腿出来,大口啃咬。
她在这边吃得开心,却不知道,东苑的贾政这一会呕成什么样。
那个毒妇凭什么过好日子?
晚间探春被赵姨娘火急火燎的叫过来时,贾环正在挨手扳。
贾政倒也没打右手,毕竟右手打坏了,会影响写字。
啪啪~~
啪啪啪~~~
“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鬼画符?”
贾政特别暴躁。
一个个的都不听他的。
把他这个当爹的,当什么了?
“父亲息怒!”
看到弟弟惊恐却不敢哭出来的样子,探春心下揪的很,快步捡起被撕在地上的字,看了看道:“环儿的字较前日已经略有进步,只是尚未及父亲的期望。说起来,女儿也有错,平日里未劝他勤勉,父亲若因此气坏了身子,女儿和环儿必心中难安,不如让其再炼百字,女儿一旁研墨好生教导。”
“孽障,你听到了没?”
贾政气喘吁吁的。
诸多儿女里,也就是早逝的大儿子和三丫头得他心意了。
可惜三丫头是个女儿家。
要不然,又何至于他们二房门楣不兴?
“……听到了。”
贾环不敢给姐姐传递感激的眼神,只缩着肩膀,低着头,唯唯应诺。
“那还不滚?”
说着,贾政还一脚踢了出去。
他最看不得儿子这个怂样。
一个宝玉已经把他的名声都败坏完了,这一个居然还有样学样?
都不想再被他管是吧?
贾政如何受得了这个?
好在贾环被打的有经验,在父亲脚风未来之前,忙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父亲息怒,”探春扶住差点踉跄跌倒的贾政,把他送到椅子上坐好,就把桌上的茶塞到他手上,“喝杯茶,消消气,女儿帮您管住他。”
“玉不琢不成器!”
贾政好像万般灰心般,看向最贴心的女儿,“你姨娘就指着他了。”
“……女儿明白!父亲放心,当初我怎么练字的,就必叫环儿怎么练字。”
探春行礼退下的时候,其实无力的很。
弟弟的字,其实已经很好了。
先生常夸的。
可是父亲只认他自己的理。
他自己一事无成,偏偏……
探春赶往贾环屋子的时候,赵姨娘正心疼的给他抹药。
贾环的眼泪在吧嗒吧嗒的掉,“三姐姐~~~”
他今儿的字,明明比昨天的好,可是老爷不讲理……
“乖!”
探春过去给弟弟吹了吹肿起来的手掌,“你好生读书,等到读的越来越好,父亲就不会这般管你了。”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贾环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探春拿帕子给他擦擦,“还是快点写吧,要不然太晚了,父亲气不顺,又要闹来。”
啊?
这是真有可能的。
贾环不敢怠慢,忙在彩霞的服侍下,认真写撕了的作业。
“姨娘,父亲又因为娘娘的话生气吗?”
“可不是!”
对此,赵姨娘也很无奈。
在有些时候,她能把老爷哄得团团转,可是,孩子们学业上的事,她是一句也插不上的。
“主要还是气娘娘心里只有太太,没有他这个当爹的。”
“这么说,每日一斤肉、一只鸡或者鸭,是真的要供应吗?”
探春管着家,对这方面知道的很多。
老太太那里就不说了,每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
鸡鸭肉算什么?
每日的高汤,消耗的都不止两只鸡。
但是,消耗的虽然多,但老太太每日吃到嘴里的却少。
荣庆堂的下人多,分到个人头上,真没什么。
但嫡母那里可是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也就是说,每日送过去的,必会是她一个人吃。
她能吃得了吗?
“供应!”
赵姨娘点头,“老太太亲自吩咐的,昨儿连银子都送过去了。”她看着女儿,心下却是平和的很,“太太吃素这么久,大概也馋荤了,这些个吧……,其实也不算什么。”
那次跟宝玉告状的风波,她还记得呢。
久不食荤腥的人,突然可以吃了,那必是要大吃特吃的。
赵姨娘自从知道这事后,也想了许久。
她感觉这里面的事,可能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
首先,老太太和尤大奶奶都不会主动在大姑娘那里,提太太的伙食不好。
她们若想瞒着大姑娘,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大姑娘还是知道了。
知道也就罢了,她还下了‘旨’。
她一个昭仪以下旨的方式力压国公夫人和二品诰命夫人……
别的不说,尤大奶奶若是大姑娘随便就能命令的,那省亲别院贾家早盖了。
所以……
“太太的嫁妆多,虽然住到了家庙,每月还是有月钱的。”
赵姨娘按住心里的那点猜测,朝探春道:“这事吧,我们管不着。就是老爷大概要气一段时间了,你辛苦些,每日都过来转转。”
她的女儿有出息,老太太和尤大奶奶那里都甚疼爱。
如今又帮着二奶奶管家,可给老爷争脸的很。
老爷对环儿和兰哥儿会一口一个孽障,但对女儿……连语气都温和许多。
赵姨娘决定挺过这段时间。
毕竟太太得了好,老爷若是一点也不闹,以后……有什么事,也容易被人怀疑。
“……嗯!”
探春觉得哪里不对,但这一会她也没心思想太多。
环儿和兰哥儿还小,真要被父亲打坏了,她也受不住。
“如果可以,把林姑娘和四姑娘也请过来坐坐就更好了。”
老爷因为林姑爷,对林姑娘可是喜欢的很呢。
可惜林姑娘因为太太,更愿意亲近大房。
“……好!”
探春只能接着点头。
母女两个在这边说话,书房里的贾政靠坐在椅子上,却只有满腔的郁气。
老太太从宫里回来,他就去问过了,皇上还是一如既往对女儿淡的很。
明明上次,他都那么求她了。
可是他娘还是对王氏那个毒妇网开了一面。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难不成是舅兄王子腾那里另外有事?
哐当~
贾政气得又摔了一个杯子。
那个人借着他们贾家,步步高升,却反过来又压着他们家。
哼哼~
贾政实在气不过,终于没再管贾环和兰哥儿的作业,跑东府祠堂哭祖宗去了。
他要以此向老母亲表达伤心,向大哥和东府的侄媳妇表示不满。
但其实听到贾政去祠堂哭祖宗,除了贾母叹了一口气外,贾赦和尤本芳、蓉哥儿都波澜不惊的很。
对贾赦来说,弟弟越是伤心难过,他越是开心。
王氏吃肉就吃肉呗!
她吃素身体好了,再吃肉……,哼哼,若是能再犯中风,那才好笑呢。
“母亲~”
贾政在祠堂哭,做为族长,蓉哥儿不好不过去看看,“政叔爷那里,您说儿子要不要跟老太太说一声,请老太太把他叫回去?”
“叫回去做什么?”
如果可以,尤本芳都想把贾政按在祠堂得了。
也免得他出去老是祸害人。
“祠堂是大家的,他想在里面陪陪祖宗,那就陪陪呗!”
尤本芳在翻资治通鉴,“你过去走个过场,就说要回去写作业。明儿他要是还不走,就管饭。”
“……是!”
蓉哥儿退出去了,果然就去祠堂走了个过场。
贾政原以为侄孙子会来好言好语的劝劝他,却不料,只说了几句话,人家就急吼吼的,要回去写作业了。
他都想说你把作业给我看看,可话到口边又实在说不下去。
连亲儿子宝玉的作业,如今都不要他看了呢。
他又有什么脸要看隔房侄孙的作业?
贾政悻悻的看着蓉哥儿走了,祠堂的大门在晚间是必要关的,他又眼睁睁的看着大门关上,那个心啊,就更别提了。
虽然这里点着烛火,又都是自家祖宗,可……
祖父并不是很喜欢他,东府伯祖父和伯父打起人来……
想到这里,他忙给大家又上了一柱香。
这一夜,贾政就在祠堂里过了。
天亮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以睡实些了。
等到睡醒,踌躇着是不是自己回去的时候,却没想一个食盒就放在了门边上,上面还有蓉哥儿写的一张纸条,“孙儿下了学,就过来陪叔祖。”
贾政看了这个食盒,盯了好一会,就要走出的时候,宁国府两个老仆就捧着洗漱用品过来了。
他还能怎么办?
只能在廊下洗漱,用过饭后,亲自接手祠堂的打扫。
时间在贾政的煎熬中缓慢向前。
直到夕阳西下,蓉哥儿才又拎了食盒过来,那样子显然要陪他用餐。
贾政惊的很。
他在这祠堂睡不好,可不打算再睡一夜了。
“蓉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陪叔祖呀?”
蓉哥儿好像无辜的道:“叔祖今儿……是要回去了吗?”
自己跑祠堂,没一个人来请,就自己回去,多没脸啊!
蓉哥儿想看看,他这位叔祖能说什么。
“唔~”
贾政含糊的回了一个字,便道:“你环叔和兰哥儿年纪小,一天不管,就要糊弄作业。”
这小子跟当初的敬大哥一样,阴的很。
原以为,他午间会来呢。
结果晚上来,这是还想他住一夜啊!
当初敬大哥就曾为大哥出气,把他也带在祠堂跪祖宗,说什么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贾政吃过亏,不愿意再上当。
当初年纪小,老太太疼他,转天就把他从祠堂领出去了。
可是如今……
他在祠堂等于一天一夜了,老太太却不闻不问。
贾政不敢再待下去。
感觉再待下去,再走的时候会更没脸,“我就不在这吃了,你也回去多陪陪你母亲。”
侄媳妇尤氏大概要把对元春压服的不满,发泄到他身上。
“顺便帮叔爷跟她说一声,那天……娘娘那里,辛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