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苏家正经的外孙,是大宅门里的小少爷。”
“你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将来或许还能继承苏家的家业。”
朔离评价道。
“陈默和阿丫跟着我出去挨饿受冻,是没有羁绊想博个出路,懂吗?”
“别在那发少爷脾气了,这大房子多舒服,你就在这安生待着吧。”
“我不想要这些!”
柳知玄大喊出声。
“我学东西,我讨好外祖父,全都是为了给你赚银子!”
“我根本不稀罕当什么苏家少爷。”
男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姐姐,我跟着你走好不好?”
“我比陈默聪明,我能帮你找路线,我还能从苏家的账房里偷出现银,你带上我,我们一起去爬雪山。”
朔离看着可怜兮兮的柳知玄,眉头皱成了一团。
“你偷苏家的钱跟我去爬山?你是真的疯了?”
她满脸无语。
“我现在吃苏家的,喝苏家的,还穿苏家的。”
她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你外祖父不仅供着我,出门前肯定还要给我塞一大笔盘缠,这时候你叫我带着你这个心肝外孙一起跑路?”
“这不叫逃荒,这叫绑架勒索!”
“苏老太爷非得派上几百个护院,拿着大刀把我们追到天涯海角砍成肉泥不可。”
“我带你?我嫌命长啊?”
柳知玄愣在原地。
“那……那我不偷钱了。”
男孩急切地改口,双手伸出,紧紧抓住朔离的衣袖。
“我就一个人跟你走,我什么都不要,不要银子也不要衣服,就像我们逃难的时候一样。”
“姐姐,你带上我吧,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发誓!”
“撒手。”
朔离甩开他,屈起食指,对准他的额头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柳知玄,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我和你,从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你生下来就是柳家的少爷,现在更是苏太爷的心头肉。”
朔离指了指下方的重重院落。
“而我呢?我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要饭花子。”
“我喜欢在外面到处跑,喜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弄些不着四六的银钱,还要去爬什么见鬼的雪山。”
“咱们两个人要走的路截然不同,你明白了吗?”
听着这些话,柳知玄浑身僵硬,想要再次去抓衣角的双手停在半空。
不是一路人。
为什么不是一路人?
明明最开始在破庙里的时候,只有他和她还有爷爷。
那时候,谁也没提过什么少爷和叫花子的分别!
如果说他和她不是一路人,那底下的那帮废物呢?
陈默和阿丫那两个蠢货,难道就和她是一路人了?
那群只会分口粮的垃圾早就该死了,凭什么他们两个就可以被允许跟着去爬山,而他这个费尽心思的人却要被丢下?
阴暗的念头在他眼底翻滚。
朔离见柳知玄低垂着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听懂了。
“唉,真是怪了。”
她拿起搁在瓦片上的半坛老花雕,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放着顿顿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不过,真搞不懂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名堂。”
夜色沉沉,过了许久,柳知玄终于将喉咙里的酸涩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先前的急躁与委屈被他尽数收拢,清秀的脸上重新挂上温顺冷静的伪装。
“我明白了,姐姐。”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探入烟青色云锦长衫的内兜里,摸索了片刻。
“既然姐姐心意已决,那我不强求了。”
柳知玄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白玉镯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这个。”
他将玉镯往朔离的方向往前递了递。
“姐姐,你能拿着这个玉镯吗?我想把这个送给你作为饯别礼。”
朔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男孩盯着手心。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这块玉镯,是柳家和苏家一代代传下来的。”
“两家在此前的一百年内,一直都有联姻的规矩。我娘也是带着这个玉镯,从苏家嫁进了柳府。”
“现在柳家没了,我以后也不需要这个。”
“姐姐你带上它吧,就算是在外头没钱了,拿去当铺也能换许多盘缠。”
听到“一代代传下来”以及“联姻”这两个字眼,朔离眨了眨眼。
“啊?这种玉镯不会是什么拿来私定终身的吧,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
“不——不是的!”
柳知玄结结巴巴地反驳,慌乱之下,他随便抓了个蹩脚的借口。
“这真的就是给小孩子的玩意,不是什么私定终身的物件,姐姐你不要乱想,我怎么敢有那种念头!”
“姐姐,你拿回家去当碎银子花掉就行了,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少来这套,我可不接这种烫手山芋。”
朔离眼疾手快,将玉镯挡了回去。
“我又没孩子,我要这东西干嘛。更何况我是去爬山,带着易碎的东西在包袱里晃荡,一不小心摔成两截,我可赔不起。”
“姐姐……”
“算了吧,快收回去。”
“我不要这种金贵的东西。”
说完,朔离眼珠一转。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少爷,非要送点什么饯别礼显摆一番——你不是跟着那些教书先生学了挺长一段时间认字吗?”
“你去帮我写一行小字吧。”
她提出要求。
“就写在一张纸条上,简简单单的就行。”
柳知玄将被拒绝的玉镯攥在掌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嫉恨压下。
“姐姐想要写什么字?”
他乖巧地问。
“这个嘛……”
朔离思考了会,笑着开口。
“就‘红尘美景皆过客,浮生一梦百事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