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亚的地下指挥部中,空气沉闷而凝固。
那是一座被深入岩层数百千米的指挥堡垒,其穹顶由多层复合装甲和压实的岩层共同构成,即使是轨道舰队的重型光矛也无法在攻击中将之贯穿。
指挥室的空间相当宽阔,足以容纳数千名参谋军官、通讯操作员和战术地图的实时投影设备同时运转。
应急照明灯在顶部缓慢地闪烁着稳定的冷白色光芒,从墙壁和天花板的缝隙中渗透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过滤残余气味,那是地表毒雾经过多道净化系统后仍无法完全去除的化学气息。
佩图拉博站在指挥室中央那座巨大的奥林匹亚全息投影台前方。
那台投影仪已经持续运行了近一年,其上的奥林匹亚星球模型在短暂的昼夜循环和高空洋流模拟中缓缓旋转着,但佩图拉博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海洋和山脉上。
他的目光投向了模型中那些他亲手设计的防线节点,那些以微缩光标的密密麻麻的堡垒和暗堡集群,被嵌入这颗星球的地表和地下脉动之中。
“打击完毕,原体。”
“各级指挥官正在汇报情况。”
身后的通讯平台上,一名参谋官的声音穿透了指挥室的低鸣。
汇报来自各个防线的指挥官,经由不同的频段和路径汇总到这座地下指挥部的通讯中心,经过过滤、验证和整理之后,才会以简报的形式送到佩图拉博面前。
参谋官手中拿着一块厚重的数据板,上面滚动着来自地面各防区指挥官发送的实时战报。
佩图拉博没有立刻回头。
他依然注视着面前的全息投影,只是微微偏过头,示意参谋官继续。
参谋官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读手中的数据。
帝皇之子的地面进攻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激战之后已被彻底击退。
从第一波登陆舱的着陆点到钢铁勇士堡垒群外围的防线前沿,遍布着这场战斗留下的残骸和尸体。
叛军一共留下了数百万凡人辅助军士兵的尸体,那些服务于帝皇之子统帅部的凡人士兵被像棋子一样投入战场,充当了消耗钢铁勇士弹药和精力的第一批消耗品。
他们中大部分甚至没有机会靠近钢铁勇士的射击线,在雷场、碉堡交叉火力和远程炮击中被撕成碎片的比例远远超出了所有正常军事行动中可接受的损失率。
在那些凡人尸骸之间,还散布着两千多具叛变星际战士的尸体,他们的甲胄和徽记在硝烟中仍然清晰可辨,那些曾经骄傲地与钢铁勇士面对面交战的叛徒们,最终被炮火覆盖、被掩体工事反复消耗。
除此之外,还有数台战犬泰坦被摧毁并被遗弃在战场上。
其中一台就倒在钢铁勇士第十八号防线附近,它的两条腿部被炮火炸断,整个机身被嵌在地表的废墟中。
“帝皇之子残余部队已经退出轨道防御圈外围,没有继续发动第二次攻击的迹象。”参谋官念完最后一条记录后短暂停顿,等待着佩图拉博的回应。
佩图拉博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他听完汇报后,简单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全息投影上,手指在投影台的边缘缓慢地叩击了两下。
对于佩图拉博来说,这是一次不痛不痒的胜利。
他的军队没有受到值得一提的消耗,他的防线没有出现不可修复的缺口,他的物资储备和钢铁产量仍然可以支撑更长时间的对峙。
唯一的损失只是那些堡垒墙面上新增的弹坑、若干段需要修复的通道和一些阵亡军官的名字。
他不会为这些损失感到振奋,也不会因为这些代价感到懊悔。
它们如同一滴雨水落入大海,在庞大的防御体系中没有激起任何值得注意的波澜。
这次的胜利,完全在佩图拉博的意料之中。
从帝皇之子舰队出现在奥林匹亚轨道上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预见了这场战斗的结果。
他花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将奥林匹亚改造为一座堡垒,将每一座山丘、每一条河谷、每一个城市废墟都纳入他的防御网格之中。
那些看似在轰炸中倒塌的建筑残骸下方埋设着贯穿地下通道的入出口,那些看似被放弃的高地阵地上隐藏着可以精确打击登陆场任何角落的远程火炮,那片覆盖了整个地表、足以让未防护的肉体在数分钟内溃烂致死的病毒毒雾则是最外层、也是最野蛮的护城河。
凭借奥林匹亚地表和地下,以及病毒炸弹的毒雾构成的防线,除非敌人是数个原体及其军团,佩图拉博完全有信心阻挡这些敌人。
单个原体级别的指挥官或许能够撕开他的第一层防线,但要穿透整张由相互支撑的火力点和预备队组成的网络,则需要数位原体在不同方向上同时施加压力。
单凭一个被享乐腐蚀的艾多隆和他那些追逐感官刺激的帝皇之子,还没有那个能力。
佩图拉博看着面前奥林匹亚的立体图,那座由微缩线条和网格构成的星球在他眼中化为一个棋盘。
他的目光顺着防线节点在模型上移动,从毒雾覆盖层到外围碉堡,从地下隧道到要塞核心,每一步都在加固他的判断。
他的防线是稳固的。但稳固的防线并不等于胜利。
它只能保证不被击败,而不能保证击败敌人。
他清楚,一旦自己这边暴露,势必会遭到敌人的轨道打击。
只要他的堡垒群有任何部分在轨道监控中被识别为明确的目标,那些停泊在太空中的叛军舰队就会以庞大的火力将那片区域从星球表面抹去。
他可以建造更多掩体、更多暗堡、更多地下工事,但那些东西并不能主动消灭轨道上的敌人。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让那些叛军舰队不得不停留在某个狭窄轨道区间内、无法快速规避反击的时机。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支舰队能够在这个时机加入战场,他的地面火力与舰队的轨道火力就能形成交叉夹击,将那些盘旋在奥林匹亚上空的叛军舰队尽数封锁在火力网中。
如果,现在能来一支支援他们的舰队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佩图拉博的脑海中无声地转动着。
自从他在奥林匹亚的地壳中建立这座指挥部以来,这个念头便不止一次地浮现。
真正忠诚于帝国的舰队本该在战争中迅速回应各处受攻击的世界,但叛乱的规模让整个银河的交通和通讯都陷入了极度混乱之中。
他并不知道外界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何种地步,也不知道这漫长的一年中帝国是否仍然存在。
佩图拉博的目光在全息投影的一角停留了片刻,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标注着泰拉的相对位置与距离。
那是一个无法跨过的距离。
如果真的有舰队来支援的话,佩图拉博有信心把轨道上的敌人尽数歼灭。
思考间,佩图拉博的目光从全息投影上移开,落在指挥室远处墙壁上的通讯阵列指示器上。
那些设备已经连续工作了一年,但其接收端的信号列表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条来自奥林匹亚星系外面的、值得他注意的消息。
偶尔有一些干扰信号和伪造频道,一些叛军舰队用来散播虚假信息的杂音,但在那之外,从银河深处传来的话语几乎没有。
就在佩图拉博思考的时候,轨道上突然收到了一条他意想不到的信息。
通讯阵列上的一盏指示灯从暗红色变为闪烁的琥珀色,随即一位通讯官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紧张和不确定。
“原体,我们收到一条加密信号。信号来源……是一支进入星系边缘的舰队。”
佩图拉博转身,走向通讯官的席位。
他的脚步声在指挥室的铁质地板上沉稳地回荡着。
通讯官面前的屏幕上,随着解码程序的推进,一条标识正在逐渐成形。
那是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看到的名字,但那个名字一出现在屏幕上,佩图拉博的脚步便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手下最强大的指挥官之一,钢铁勇士军团三叉戟之一的丹提欧克的舰队居然向自己发送了讯号。
佩图拉博眼前一亮。
他没想到丹提欧克居然还活着,而且带领舰队已经进入奥林匹亚星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