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林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周若菲和君遇到了。
君遇先一步从树影后掠出,剑已出鞘三分,一眼便看见林清瑶身侧站着的黑衣男子。正是昨夜在密林里出现过的那位“月公子”。
她脚下一顿,剑尖下意识往上一抬,眼底已浮起一层冷意:
“林师叔,那狐妖呢?他怎么还在这儿?”
周若菲随后赶到。她没有像君遇那样立刻发难,只把符箓扣在指间,目光在月下逢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林清瑶。
没说话,可那眼神明明白白在问:这个妖,怎会与你站在一起?
林清瑶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别急:
“已经拿住了。”
君遇一愣:“拿住了?那……”
她仍盯着月下逢,显然还没把“笑面男”和“帮手”三个字连起来。
林清瑶没有立刻解释,只朝周若菲递了个极轻的眼神。那一眼里没有强压,也没有命令,只是“信我”。
周若菲唇角极轻地抿了抿,终是把符箓收回袖中。
君遇站在那儿,看看林清瑶,又看看月下逢。到底没再多问,只把剑往鞘里一送。“噌”的一声,比往常重了三分。
她往林清瑶身边挪了两步,下巴一抬,眼睛仍斜斜睨着月下逢:
“先说好。要让我发现你不怀好意,我才不管你是散修还是狐妖,第一个砍你。”
月下逢不恼,反而笑了一下:
“姑娘快剑,我是见识过的。若真有那一日,我也认。”
君遇“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林清瑶没再多说,只朝林间望去。
远处,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已经朝这边来了。火光把树影晃得忽明忽暗。
是沈万山他们,到了。
“林姑娘!”
沈万山跑得满头是汗,一看到林清瑶,先松了口气,又立刻朝四周扫去:
“那东西呢?又跑了?”
林清瑶语气很平:
“已经收住了。”
沈万山眼睛一瞪:“在哪儿?!”
林清瑶朝月下逢腰间那只银灰色小袋抬了抬下巴:
“在灵袋里。这种妖物,带在身边比关进衙门牢里更稳妥。否则它一醒,寻常枷锁根本锁不住。”
沈万山看向那只巴掌大的袋子,又看了看月下逢,仍是半信半疑。
可见林清瑶说得笃定,不似玩笑,又确实没瞧见黑狐踪影,这才勉强点头。
他也没心思去研究那只袋子,只急着追问:
“那……那些被掳走的姑娘呢?可有下落?”
林清瑶顿了半息,道:
“那只狐妖交代,被抓走的那些少女,多半还活着。”
沈万山脸色一时发白,一时又涨红,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还等什么!林姑娘,求你带路,我们先去把人救出来!”
林清瑶看着他,没有急着应,只问了一句:
“沈捕头,你是想先救人,还是先把它带回去审?”
沈万山几乎没犹豫:
“救人!先把活人带回来再说!那些姑娘在山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凶险。审妖的事,等人救回来,什么都好说!”
林清瑶点点头,目光从沈万山脸上缓缓扫向身后几个捕快,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这狐妖虽已被制住,也愿意将功折罪,供出妖巢里的机关和路线。若此行真能救回那些姑娘,还请沈捕头回城之后,陈明实情,给他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沈万山皱着眉,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了眼林清瑶,又看了眼月下逢腰间那只银灰小袋。
片刻后,才沉声道:
“若真能救回那些姑娘,此等大功,我自会向衙门禀明。从轻与否,我不敢打包票。但镇上的人心里有杆秤,他肯回头,就比什么都强。”
林清瑶点头:
“好。”
月下逢站在一旁,没说话。
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他衣摆吹得微微翻动。
他垂眼看向腰间的灵兽袋,指尖极轻地按了按,像在跟里面的弟弟说:听见没有,这人间,还肯留你半条路。
沈万山的目光终是移到了林清瑶身后那道黑衣身影上。他抱了抱拳,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审视:
“林姑娘,还没请教,这位是……?”
林清瑶侧过身,神色自然:
“这位公子姓月,是一位游历在外的剑侠。我今夜出城追妖,一路追进山里,刚好与他在林中相遇。也是他出手相助,才将这狐妖彻底制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妖巢里头的路线、机关,也是他问出来的。剑侠常年参与捉妖除邪,对这些妖物的习性,比我们更熟些。”
沈万山一听是“剑侠”,神色稍松。
白榆城离几处剑侠行走的地方不远,他也不是没听过。
这类人漂泊不定,专管妖邪,倒确实比官差更懂山里的路。
他朝月下逢拱了拱手:
“原来是月少侠。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莫怪。”
月下逢回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
“沈捕头言重了。本就是分内之事。今晚入山,凶险不小,还要仰仗沈捕头和诸位兄弟。”
沈万山点了点头,像这才真正放下半颗心。
林清瑶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扫了一圈在场几人,才压低声音道:
“进山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沈万山和两个捕快都望了过来。
林清瑶道:
“这妖巢里盘着一条千年蛇妖,极擅藏匿,也吃人。手底下还养着一群小妖。我们这么多人若贸然进去,和送死没什么分别。”
两个捕快脸色微变。
沈万山眉头拧得极紧,却没有打断。
林清瑶继续说道:
“所以我的意思是,沈捕头先传讯给上头,调一队人手过来,不必多,但要精。我们从正面摸进去救人,他们在外围接应。”
她抬手,依次点过自己、周若菲、君遇和月下逢:
“我们四个打前锋,进巢找人。
等找到那些姑娘,就把人一批批往外送。你们在后面接应,护住退路。万一巢里有追兵出来,你们是唯一的活口线。”
沈万山嘴唇动了动,终是把“我也跟着去”那句话咽了回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又松开,哑声道:
“那……怎么跟上你们?”
林清瑶看向周若菲。
周若菲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雀。
那纸雀折得精巧,双翅薄如蝉翼,托在掌心,像片将落未落的雪。
她将它递给沈万山,轻声道:
“沈捕头,取一滴血,点在它眼睛上。它会带你们走。”
沈万山接过,也不多问。
他咬破指尖,按着周若菲的指引,将那滴血轻轻点在纸雀的左眼。
下一瞬,那纸雀忽然一颤,翅膀“啪”地展开,竟真从他掌心飞了起来。
绕着他转了两圈,又轻轻落回他手背,歪了歪脑袋,像在等人发令。
“活了!”
旁边一个年轻捕快眼都直了,脱口道:
“头儿,它、它真活了!”
沈万山转头横了他一眼:
“小声点。少见多怪。”
那捕快立马捂了嘴,只露出一双眼睛,忍不住朝那纸雀瞟。
沈万山这才把纸雀收进袖中,朝周若菲和林清瑶抱了抱拳:
“多谢姑娘。我这就派人回城报信。最迟明早,增援就能到。”
天边仍旧黑沉,林清瑶四人无声地没入林中,朝雾最浓处走去。
不过几息,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一个捕快吞了吞口水,往沈万山那边挪了两步:
“头……他们四个,真能行吗?那可是千年蛇妖啊。万一他们……”
另一个也小声接道:
“要不咱也跟进去?真出了事,好歹能搭把手。”
沈万山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你们没看见人家那身手?上房跃瓦跟檐下燕子似的,剑还没出鞘,那狐妖就见了血。我们三个进去,别说帮忙,连给人家递刀都嫌慢。”
他顿了顿,像把火气往下压了压:
“真到那时候,还得人家分神护着。那叫添乱,不叫搭手。”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彻底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