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脑子里已经噼里啪啦接上了七八种不同的剧情走向,每一种都需要锁门。
雾气散了一些,画面中的角度也终于正了过来。
谢北辰在明止仙尊身后,两只手都搭在她肩头,十指不轻不重地按着,力道均匀而绵长。
明止趴在那儿,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间,偶尔发出一声闷闷的“嗯”,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林清瑶心口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上药。真的在上药。”
清灵道经整本玉册的边角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光:
【…………这场面的感觉,比很多话本子都到位。】
林清瑶揉了揉眉心:
“别说了,懂都懂。”
然而,画面还没有停。
雾气不知何时又漫了上来,把两个人的身影裹了进去,轮廓开始模糊。
只能隐约看到,谢北辰弯下腰,把明止从玉床上抱了起来,一步步朝灵池走去。水声从雾气深处传来,清泠泠的。
画面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声音断断续续地透出来。
“小芷……小芷……”
“嗯……不要……”
“换个位置好吗?”
“不好……”
“阿缘……你欺负我……”
“那让你欺负回来好不好?”
画面彻底暗了,星海里一片寂静。
林清瑶:“……”
清灵道经两行字同时浮出来,工工整整: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林清瑶又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补了一句:
“以后谁再跟我说仙尊高冷禁欲,我跟谁急。以后再跟我说龙族那个,我信了。”
只是,画面模糊也就罢了。
那声音存在感太强,起初还能分辨出几句零零碎碎的字词,后来就彻底成了隐隐约约的、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
那气息绵长而紊乱,低而柔,时断时续,被山风裹着送出来,又在星海里打着旋地散开。
林清瑶:“……”
不知过了多久。
清灵道经的金光已经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派清心寡欲的淡青色,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不愧是妖王和仙尊啊。】
【这体力和耐力……真好。】
林清瑶抬手揉了揉眼角,声音带着一种熬了夜还要继续熬的茫然:
“都几个时辰了?”
清灵道经清光明灭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计算:
【按画面的时间推算……三天三夜了。】
林清瑶沉默了一瞬,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没法跟人说的复杂情绪:
“好歹换个地方啊。”
她往画面里那片模糊的莲池方向瞟了一眼:
“一直在那个莲池子里……泡了三天三夜,皮肤都要长毛了吧?”
清灵道经的淡青色光芒温温地亮着,像一个人默默地给另一个人端了杯茶、没说话。过了很久,才浮出一行字:
【……快了。】
林清瑶:“你又知道了?”
【猜的,因为刚才谢北辰呻吟了一声,他可是条龙,体力那么好,能哼哼唧唧说明快了……】
林清瑶翻了个白眼,一本天书,搞得跟个万事通一样,服了。
当然,最佩服的还是画面中那两位。
画面彻底暗了下去。
林清瑶眨了眨眼,等了几息。星海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画面浮现。
“这是……播完了?”
清灵道经的金光晃了晃,像刚从一场漫长的观看中回过神来:
【应该……是吧。】
林清瑶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龙鳞,它又恢复了温顺的模样,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是不是该送我们回去了?”
清灵道经还没来得及回应。
龙鳞忽然又亮了一下,极细极淡的一道光芒从鳞片中央浮起来,颤颤巍巍地往上窜了一截。
光丝在半空中盘旋着,重新铺开,画面再次浮现,这一次的色调完全不同了。
天是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厚而沉,把整片天地焖在里面,透不出一丝光。
谢北辰墨青色的鳞甲覆满肩头,一片叠着一片,边缘泛着沉沉的暗光。长戟横在身前,周身龙息翻涌如潮,一浪一浪地往外推,将靠近的灰烬都逼退了三尺。
他的目光比从前沉了许多,像一池被搅浑了又慢慢沉淀下来的深水。
明止仙尊在他身侧。
银甲覆身,银白面具遮去了大半张脸,剑尖垂地,剑身上没有光,也没有血,干干净净的。
他们并肩站着,风从他们身侧分开,绕了一个弯,才从后面合拢。
而他们的对面——
魔气冲天。
一道黑色身影立在那里,周身暗色流转,衣袍被风掀起又落下,翻卷间像一团不断自我吞噬的黑雾。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可整片战场的气流都在朝他那个方向倾斜,灰烬、尘土、碎屑,甚至光线,都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朝他涌去。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暗渊,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咽周围的一切。
他身后没有大军,没有旌旗,没有阵仗。但那个人立在那里,就是一整支军队,就是一场压下来的天。
林清瑶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个黑色身影,为什么会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哪里见过一样。
可她怎么可能认识一个魔头?
她试图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可那道黑袍猎猎的身影纹丝不动,这次连气息都有种似曾相识感。
“……这个魔头是谁?”
清灵道经过了好一会儿才浮出一行字:
【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那个有千世境的无殇魔尊吧。】
林清瑶愣了一下:
“无殇魔尊?我怎么觉得,好像认识他。”
清灵道经明显被吓了一跳。
【你确定?】
林清瑶张了张嘴。
“不大确定。但是那种感觉……很奇怪,我一个刚筑基的人,入仙门前我就是村女,为什么会对这种级别的大魔头有熟悉感?”
清灵道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画面中,谢北辰长戟一横,戟尖直指对面那道黑雾翻涌的身影,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砸在战场上:
“你一个大魔头,站在仙妖两界的战场上,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是魔尊又如何?我谢北辰还没怕过谁。今日我和小芷联手,必定打得你哭爹喊娘,识相的就自己滚回九幽深渊去,否则——”
他手中长戟微微抬起,墨青色的龙息顺着戟身蔓延而上:
“我不介意顺手把你那几层魔界老巢一并掀了。”
无殇魔尊立在原地,周身黑雾不增不减,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什么话扔进去都激不起太大的浪。
“谢北辰,你还欠我一件事呢,自个忘了?”
谢北辰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上不耐烦: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什么?少在那里诓我。”
无殇魔尊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墨色的光缓缓凝实。
光散之后,一面古朴的铜镜浮在他掌中,镜面如水波般漾开,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通体泛着幽沉的冷光。
“看来……你忘得差不多了。”
他将千世镜轻轻往前一送,镜面翻转,对准了谢北辰。
“那就帮你想起来吧。”
镜光如一道无声的潮水,从镜面涌出,穿过战场上的灰烬与风沙,不偏不倚地罩在谢北辰身上。
谢北辰整个人定住了。
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记忆碎片,从他踏入魔界借镜的那一刻开始,一字一句地翻涌回来。
他站在九幽深渊的殿中,对阴影里的魔尊说:
“谢某想借千世镜一用,找一个人。作为报酬,日后为魔尊效劳三次。”
话音在镜光里回荡,清晰如昨。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侧的明止仙尊。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震惊、恍然、难以置信,还有一层被压在最底下、几乎翻不出来的东西。
薄薄的,暖的……
像桃林里一片落进掌心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