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接下来的十年。
谢缘走遍了三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先去凡间，翻遍了所有州府的户籍册，问遍了所有活过百岁的凡人老头老太太。
没有一个人见过小芷，更没有人记得，有一片一夜消失的十里桃林。
他去妖界，翻遍了万妖殿的古籍，查遍了所有妖族的谱系。没有记录，没有线索，连一丝相似的妖气都没有留下。
他又冒着真仙界的禁令只身踏入魔界，深入九幽深渊，去求见那位从未露过真容的无殇魔尊。
魔尊坐在阴影深处，声音从四面八方落下来：
“谢北辰，你一个妖界之主跑来魔界，不怕被真仙界追责吗？”
谢北辰站在殿中，只问一件事：
“谢某想借千世镜一用，找一个人。作为报酬，日后为魔尊效劳三次。”
魔尊沉默了一息，随即仰天长笑。
“谢北辰，没想到你们龙族还出了个大情圣啊！记住你说的话。”
千世镜在殿中缓缓升起，镜面如水波般荡开，映出三千世界的倒影。
谢北辰将小芷的气息与身前之物，连同她的画像送入镜中。
镜面翻涌良久，最终归于平静，什么都没有映出来。
魔尊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你要找的人，不在六道轮回中。她……绝非凡人。”
谢北辰立在镜前，沉默了许久。失魂落魄的回来后，依旧没有死心，又去了幽冥界，走到黄泉尽头。
忘川河上雾气弥漫，孟婆的汤锅架在桥头，白汽氤氲。
“我见过太多人，名字虽然记不住。但若她来过，我都会有印象。”
谢北辰将一缕封存的气息与一道凝出的画像递了过去。
孟婆低头感应了很久，摇了摇头。
“她……从未来过。”
不入轮回，那便只剩一个解释了。
谢北辰没有再追问，转身沿着黄泉往回走。路过奈何桥时，他停了一步。桥上排队的人影连成一条暗沉的长线，迟缓地朝前挪动。
他看了一会儿，一种天地间寂寥而酸楚的无力感涌上来，沉沉地压在胸口。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谢北辰去了界域交汇之处，灰白色的荒原一望无际。风掠过，吹起他的发丝。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被遗忘在旷野里的枯木。
清灵道经的金光微微一亮，缓缓浮出一行字：
【他不会……就这么站到地老天荒吧？】
林清瑶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
逍遥道讲的是心无所住，不执不滞，来去随风。可世间的痴人，偏偏要在无路之处寻路，在无门之处叩门。
她轻轻叹了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话写得是真好，感天动地的。可写这话的人，八成也没真见过一条青龙，在荒原上站成一座‘望妻石’的样子。”
清灵道经安静了一瞬。
【没想到，你现在对这情字看得挺透。】
林清瑶弯了一下嘴角。
“不看透能这么样，我打得过谁，想学人家小余那样去报复，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你觉得我能打得过凌玄？他可是元婴后期。”
清灵道经的光慢慢变淡。
【就这么放过凌玄？有点不甘心……】
林清瑶长长叹了口气。
“是放过我自己好吧。有那伤春悲秋的功夫，还不如四处游历。实在不行，我点评几本话本子，也比‘自怨自艾’强。”
清灵道经轻轻震了一下。
【那你的感情……就这么喂了狗？】
林清瑶摆了摆手，语气轻快。
“哎，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凌玄修为是高，可他都快两百岁了。我才多大？”
她顿了顿，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穹，嘴角一翘。
“怎么说呢，错过一棵树，也许将会遇见整片森林。”
清灵道经的光芒明灭了几下。
【很好，你能这样想，就行。】
就在林清瑶和清灵道经心生万千感慨时，画面变了。
谢北辰直接去了真仙界。
彼时天界正逢千年一度的瑶池天宴，云霞铺道，瑞霭千条，各方仙君乘鹤驾凤而来，衣袂飘飘，琼浆满席。
谢北辰落在天门外时，守门的金甲神将一看是他，默默地往后退了退。
这位妖王听说在渡“情劫”，他们妖族渡“情劫”都很吓人，还是躲远点好。
宴席设在瑶池之畔，仙乐袅袅，玉液流光。他一身沉沉的玄衣长袍走入云霞之间，像一滴墨落进了浓彩的画里，让人移不开眼。
谢北辰在席间落座。琼浆玉液摆在面前，他未沾一口，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满座仙家、八方尊者。没有一缕他熟悉的气息。
他侧头问身旁交好的四海仙君：
“瑶池盛宴，真仙界的仙家都会来么？”
四海仙君端着酒杯，笑了笑：
“基本上都来。除了那几位帝君和仙尊，你也知道，人家是世外之人，这种宴席可来可不来。”
谢北辰听完，没有追问。
宴散之时，他起身离席。驾云路过一处山头时，满山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压满枝头，风一过，落了满地。
那画面和他记忆里的桃林一模一样。连花落的弧度都像。但这不是他的桃林。花落尽了也不会有一声“相公”从树底下传来。
谢北辰看了很久。久到云从他脚边流过，久到日头西移了一截。最后，他落了云头，走到一棵桃树下席地而坐。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以前从不喝酒，小芷也不爱喝，他们住在一起那几年，院子里连个酒坛子都没摆过。
但今日，他觉得自己该喝一杯。
替一个人，替一件事，替这十年的繁华岁月。
他举起杯，对着空无一人的桃林，低声念了一句：
“十年生死两茫茫。”
然后他把那杯酒倒进了土里。
他靠着桃树，闭了一会儿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了。
“小芷，就这样吧。”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走远了的人说话。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那……如你所愿。”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落花。转身走出那片桃林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
“以后没有谢缘了，只有谢北辰。”
画面一转，已是百年之后。
不知是谁，把谢北辰当年为无殇魔尊效劳的事，递到了司战之部的案头。
明止仙尊当即下了三道传令，召妖界之主前往司战之部，面陈缘由。
第一道传令送出，石沉大海。
第二道传令送出，无人回应。
第三道传令，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传令仙官带回的口信只有七个字：
“有事自己来妖界。”
明止仙尊下令点兵三万，列阵妖界边界。
妖界那边妖旗猎猎，万妖肃立。
谢北辰站在大军最前方，通体墨青色的龙鳞覆在肩甲之上，手中一柄长戟斜指地面，戟尖压着的云层凝成了实质。
一面是仙界的银潮，一面是妖界的墨云。
而对面，林清瑶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天马，四蹄踏云，马背上端坐着一个人影，银甲覆身，面戴一张薄如蝉翼的霜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极冷，极静，像结了万年寒冰的湖面。她周身的气息压得整片战场都低了一寸，连风从她身侧经过时都慢了半拍。
林清瑶从未见过她，可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位……该不会就是真仙界的战神，明止仙尊吧？”
清灵道经的金光微微晃了一下，笔画里带着一种“好像记得、又不太确定”的迟疑：
【还真是明止仙尊。】
金光顿了一瞬。
【不过好奇怪……】
【我好像认识她。】
【但是……对她又没有一丝记忆，好生奇怪。】
林清瑶没有追问，目光重新落回画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