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地界时，周若薇主动走在了前面。
她眯着眼朝四周看了看，像在把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对上：
“按方向……应该是对的。
记得当年跟着娘亲走到这一片的时候，外缘有一片密林，得穿过去才能到山脚。密林里头有妖兽，但品阶都不高。”
她又朝左前方看了一眼。
“我隐约记得那棵长春树，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裂口，黑黢黢的。当年路过时我还说了一句‘这树命很硬’。”
林清瑶的手重新搭上剑柄：
“妖兽品阶不高，我们四个人，应付得来。不过你们三个不要离我太远，万一有东西扑出来，也来得及跑路。”
阿芜点了一下头，把豆芽的手又攥紧了一些。豆芽小脸紧绷着，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不发抖。
林清瑶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身后三道脚步声跟上来，整齐地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走了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林清瑶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耳尖动了一下——
有东西在腐叶下面缓缓地爬动，一下，又一下，贴着树干摩擦着老旧的树皮，像在试探什么。
她朝身后做了个“停下”的手势，三道脚步声同时停了。
林清瑶把青锋剑无声无息地抽出鞘，剑身泛出一道冷冽的寒光，沿着刃口滑了一下，又暗下去。
“一会我让你们跑，头也不回立马就跑，记住了。”
三人没有说话，但呼吸都压了下去。
阿芜松开了豆芽的手，又改成攥着她的手腕，周若薇往前挪了半步，把豆芽挡在身后。
豆芽攥着自己的衣摆，脸绷得紧紧的，牙齿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用全身的力气撑着没有腿软。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林清瑶瞳孔猛地一缩，左手已经往后一推，一道柔和的劲风裹住阿芜、豆芽和周若薇，将三人朝身后送了出去：
“退后！”
话音未落，脚下的腐叶轰然炸开。
一条碗口粗的蟒蛇从枯叶底下暴起而出，通体漆黑，鳞片在昏暗的林间泛着油腻的暗光，像一段刚从地底翻出来的陈年铁索。
那三角脑袋更是高高扬起，蛇信吐出寸许，嘶嘶地颤着，一双竖瞳冷冷地锁住了林清瑶。
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只有捕食者锁定猎物时那种纯粹的、毫不迟疑的专注。
林清瑶喉间一紧，胃里翻了一下。她握着剑柄的手稳住了，但眼角还是微微一抽。
居然遇到了大蟒蛇。
她在心里骂了句：贼老天。
林清瑶手腕一翻，青锋剑出鞘横斩。
剑光如练，锋刃划过黑鳞的瞬间火花四溅，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铁锉刮过铁砧。
那蛇嘶了一声，碗口粗的蛇身猛地收缩又暴胀，尾巴横空抽来，裹着风声劈向林清瑶腰腹。
林清瑶脚尖一点地面，足下灵力轻托，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柳叶，贴着蛇尾的轨迹侧身滑开。
蛇尾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去，几缕碎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顺势退了半步，剑尖在地上一划，稳住身形。
体内灵力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奔流，涌入剑身，青锋剑身骤然亮起一泓青光。
剑招递出的瞬间，风声骤起，那剑气凝而不散，如一道无形的气刃贴着剑尖向前奔涌，瞬息之间已至蛇颈三寸之前。
“太虚云游剑法，劲风知我意！”
那道剑气在触及蛇鳞的刹那骤然炸开，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后猛然释放的烈风，裹着剑气的锋锐，狠狠撞在蛇颈之上。
空气被撕开，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啸音，紧接着便是血肉被切开的闷响。
蛇身猛地一弓，嘶声尖利刺耳。黑鳞碎裂，颈侧被豁开一道深可见肉的血口，黑血沿着鳞片缝隙往下淌，滴在腐叶上，滋滋地冒着腥气。
蟒蛇三角脑袋猛地转过来，竖瞳猩红，蛇信急颤，整个身子像一根被绷紧的弓弦，下一瞬便会弹射而出。
林清瑶眉头一蹙。她没想到这招“劲风知我意”居然只砍出一道血口。这蛇的防御比她预想的厚得多，那层黑鳞底下恐怕还覆着一层筋骨硬化的角质。
她没有犹豫，手腕一转，剑势陡然变了。
青锋剑上清亮的光华缓缓褪去，像旷野上忽然起了一阵长风，从极远处来，往极远处去，途经此处只因顺势而为。
剑尖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贴着地面无声地卷向前方。
“太虚云游剑法，长风万里去。”
整片林间的空气仿佛被一只巨手推动，腐叶、碎石、断枝齐齐朝一个方向翻卷而去。
那蟒蛇正弓身弹射，被这股横推过来的长风迎面撞上，碗口粗的身子竟然被掀得偏了半尺，獠牙擦着林清瑶身后的树干咬了个空。
木屑纷飞间，蛇身被长风推得在地上滑出去一丈多远，鳞片摩擦着碎石和腐叶，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林清瑶趁这一瞬的间隙，取出一个白瓷瓶，瓶塞一拔，游离丹在灵力催动下化成一团灰白色的烟雾朝蛇头罩过去。
那蛇刚从长风中稳住身子，又被烟雾兜头盖脸罩住，竖瞳猛地一缩，嘶声变得混乱而焦躁，脑袋左右摇晃着，暂时失去了方向。
她还嫌不够，连着又取了三颗游离丹，全部催成烟雾，顺着掌风送过去。大蟒蛇肉眼可见地僵了僵，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缝，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神志。
林清瑶二话不说，抬手一道困阵，直朝大蟒蛇兜头套去。阵纹落下，将那蛇连头带尾裹进了阵法之中。
“跑，往左——”
她一手拉过豆芽，转身就跑。
周若薇和阿芜反应极快，不等她喊完就已经迈开了步子。
四个人头也不回地冲进密林深处，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哗哗作响。豆芽被林清瑶拽着手腕，小脸煞白，但跑得飞快。
身后隐隐传来蟒蛇撞在困阵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终于被林子里的风声和鸟鸣盖了过去。
跑到后来，林清瑶也分不清方向了。
树影重重叠叠，脚下的路时而隐没在腐叶下，时而断在乱石前，她只能凭着直觉挑看起来最不像来路的方向冲。
一路跌跌撞撞地拨开枝条，踩过湿滑的苔藓，直到——
她们撞上了一面石壁。
林清瑶的脚步猛地刹住，抬头看了一眼，石壁拔地而起，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把整面山体裹得严严实实。
她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没有其他的路了。
阿芜忽然开口：“这里有个洞！”
林清瑶转头看去，阿芜蹲在石壁左侧，双手已经把一丛厚密的藤蔓拨开了大半，露出一条窄窄的石缝。
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黑洞洞的，有风声从深处涌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气。
身后密林深处，那蛇的嘶吼再次响起。
林清瑶没有犹豫：
“进去。快。”
她侧身闪进石缝，朝身后伸出手。
阿芜把豆芽推了进去，又扶了周若薇一把，最后自己挤了进来，顺手把藤蔓拉了回来，恢复了原样。
石缝往里走，渐渐开阔成一个天然的洞穴。不宽，但足够四个人同时站着。
洞壁湿漉漉的，有水珠从钟乳石尖上滴落，落在下方的浅洼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前方有一道光露进来。
那光落在潮湿的石面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微微晃动着，和她方才在密林里看到的日光不太一样。
更亮，更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清瑶停了一瞬，放出神识探了出去。大蟒蛇已经到了附近，正在林间缓缓游走，像在围着这片山体打转。
她没有再犹豫，放轻脚步，朝那道光走过去。
身后的三个人想也没想就跟了上来，脚步落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