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的轰隆声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但身后的步行大军还在努力前进着。
梁国新头上的伤口在湿冷和疲惫的刺激下隐隐作痛。但他知道此刻绝对不能停,更不能露出丝毫疲态。他是这支队伍的“头羊”。
所谓通往老团部的路,早已淹没在洪水和泥石流之下。他们走的,是凭借记忆和对地势的判断,摸索出来的路径。
时而是齐膝深的洪水,水下是松软的淤泥和看不见的坑洼、断枝,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风险。时而又要攀爬湿滑泥泞的陡坡,或绕过因山体滑坡而堆积的乱石和倒木。
连续多日的抗洪、饥饿、寒冷,早已透支了每个人的体力。
行走不久,就有人开始脸色发白、气喘吁吁。不断有人摔倒,又咬着牙在同伴的帮助下爬起来。
沉默的队伍中,喘息声和压抑的咳嗽声越来越重。
朱有才看出梁国新头上的伤情况不好,“梁主任,您也受伤了,刚才您应该坐拖拉机先走的。”
梁国新摆摆手说,“不碍事,我能走。”
朱有才眼神示意赵大力,赵大力急忙走上前来,主动接过探路的工作,
“左边有坑,靠右走!”
“这段水急,大家手拉手!”
江岷看队伍群众的情况不好,立刻将民兵和体力较好的青壮年间隔安排在队伍里,一旦有人摔倒或体力不支,立刻有人上前搀扶、接替背负行李。
“慢点,不着急,稳当点!”
“把你的包给我,你先顾好自己!” 类似的低语在队伍中传递。
梁国新不时回头,为大家鼓劲:
“坚持住!老团部就在前面!到了那里,有房子避雨,有地方生火!咱们走了大半了,不能前功尽弃!”
有了这样的话语鼓劲,大家哪怕很累,也都继续前行着。
整个队伍没有一个人发出抱怨的声音,哪怕大家都疲惫不堪。
行至半路,泥泞湿滑,冷雨如针。
队伍在沉默和疲惫中缓慢前行。
突然,队伍中,一个本就上了年纪的老职工毫无征兆地脸色青紫,捂着心口,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向后倒去!
幸亏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七手八脚地将他架住,才没摔进泥水里。
“老刘!老刘你怎么了?!”
“喘不上气……心口……像有石头压着……” 老刘声音微弱,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人群一阵骚动,队伍被迫停下。
梁国新闻声快步从前面折回,见状立刻沉声下令:“大家原地休息!别挤在一起,保持空气流通!”
众人这才纷纷寻找路边稍微干爽点的石头、土埂,或蹲或坐,有的拿出私藏的水或干粮来吃一点。有的人担心老刘,不断看向他倒下的地方,不安的气氛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
走在前面的朱有才也急忙折返,蹲下检查。他翻开老刘的眼皮,又搭上脉搏,脸色越来越凝重。
“脉搏很乱,弱,嘴唇发绀,可能是急性心绞痛,甚至不排除心梗前兆。” 朱有才快速做出判断,语气沉重,“必须立刻让他平卧,不能再走动了。可是我们这里……”
他看了一眼四周的烂泥和冷雨,又看看担架,满脸为难。在这种条件下,突发心脏急症,危险极大。
“老刘这是咋了?”
“听着像是心口出的毛病,心绞痛?还是那个更厉害的……心梗?”
“唉,这可咋办,朱大夫看着也没法子……”
“要不要……找老陈来看看?”
“……哪个老陈?”
“还能是哪个,牛棚那个……陈绍棠啊。我听说他懂这个……”
“嘘……小声点……”
人群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几个老职工低声议论着,目光不时瞟向队伍后方某个沉默的身影。
朱有才正急得满头大汗,听到“老陈”、“陈绍棠”这几个字眼,脑子里像划过一道闪电,猛地一拍大腿!
他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我怎么把这尊真神给忘了!”
农场里确实有几个有心脏病根子的老职工,私下里不舒服了,不去卫生所,反而会偷偷摸摸去找牛棚的陈绍棠。有时候会给陈绍棠捎点鸡蛋、菜干之类的报酬。这件事在农场大家都心照不宣,朱有才知道了也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据说,经陈绍棠调理过的人,情况都还稳得住。
朱有才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和避讳了,救人要紧!
他转身对守在旁边、同样一脸焦急的赵大力急促说道:“大力!快!去队伍后面,把陈绍棠请过来!就说刘永贵同志突发急症,情况危急,请他务必来看看!快!”
赵大力愣了一下,显然也知道陈绍棠的身份敏感,但看到朱有才急赤白脸的样子和老刘青紫的脸色,立刻重重点头:
“哎!我这就去!” 说罢,转身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队伍后方跑去。
朱有才则继续守在刘永贵身边,尽量让他保持平卧,并不断低声安抚:“老刘,坚持住,坚持住……”
赵大力在队伍末尾找到了陈绍棠,他正默默跟在人群最后,肩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里面是师部带来的部分干粮。牛棚的人,在这种时候,往往会被安排更多、更重的体力活,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
陈绍棠的状态显然也不好。在水里前行本就疲惫,更何况还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袱。
这小半年来,幸亏认识了顾清如,私下里偶尔接济他一些粮食,他回报以医术。如此身体才较之前要稍微好一点,否则的话,他恐怕很难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灾和持续的苦役中撑下来。
赵大力拨开人群,一眼看见了他,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就拉住了他的胳膊,语气急促:
“陈老!不好了!前面刘永贵突发急症,人快不行了,朱所长请您赶紧过去给看看!”
陈绍棠被拉得一踉跄,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陈老”这个称呼和自己之间的联系。
但赵大力已经手脚麻利地解下他背上那个沉重的包裹,不由分说地甩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他急匆匆朝队伍前方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