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监理女儿手术完第三天,于龙起了个大早。
消防支队约了今天例行检查,不能马虎。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安全帽扔副驾驶上,开车出门。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挡风玻璃上一片金黄。路上车不多,他脑子里转着昨天林薇给的那几条线索——刘三在外省,恒泰建材,赵天豪的小舅子。
车子拐过解放路的时候,他一脚刹车踩死了。
路边蹲着个女人。四五十岁,环卫工的反光背心,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停着辆破三轮,车斗里扫帚和垃圾钳。不是在歇脚——是在哭。那种哭法于龙见过,不是受了委屈,是遭了祸事。
靠边停车,走过去。
“大姐,怎么了?”
女人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看见于龙,愣了一下。这年头路上哭的人多了,停下脚的人少了。
“我儿子——被车撞了——”嗓子劈了似的,“早上他给我送早饭,在建设路口让一辆黑轿车撞了。那车停都没停,一脚油门就跑了——现在人躺在急诊室,医生说交五千押金才给做手术,我、我哪有钱啊——”
她又蹲下去了,两只手抓着头发,指甲缝里嵌着扫大街留下的黑泥。
五千块。于龙想起前两天给周监理塞的那两万。对有些人,五千是半个月工资;对有些人,就是一条命。
“建设路哪个路口?”
“靠菜市场那个——”
“走,上车。先去医院。”
女人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她大概压根没想过这个陌生人会说出“上车”两个字。
“你、你是谁?”
“工地上的。别问了,先救孩子。”
把她拉起来扶上副驾驶。她身上有股汗味混着垃圾箱的酸味,于龙没皱一下眉头。发动车,往市二院开——跟小勇奶奶同一个医院。
到了急诊室,先垫了五千。女人站在旁边,看着他抽出一沓红票子,手指都在抖。填完单子回头问:“报警了没?”
“报了,警察说那个路口监控坏了——”
“监控坏了就没办法了?”于龙掏出手机拨林薇的号,“林薇,帮个忙。建设路菜市场路口,今早七点左右肇事逃逸,家属说监控坏了。查查周边商铺的监控,有没有能拍到路口的。”
林薇应了一声。又给王警官打电话,王警官说马上派人来做笔录。
安排完,把缴费单子塞进女人手里:“大姐怎么称呼?”
“我姓王,王秀兰——”
“王姐,单子收好。我还有事得先走,你留个电话,回头有事找你。”
王姐捏着单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抓住他的手,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于龙一把捞住,力气用大了点,差点把她拽个趔趄。
“别——”
“恩人!”王姐嗓子眼迸出这俩字,眼泪又下来了,“我王秀兰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行了行了。”把她按在候诊椅上,“好好照顾儿子。找到肇事司机让他赔钱。”
转身出了急诊室。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完成“街头急救”任务——获得交通事故处理·初级技能、现金6000元、特殊奖励“王姐的感谢信”。】
垫了五千,系统回了六千。于龙摇了摇头,上车往消防支队开。
到了消防支队,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参谋,姓许,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利——那种眼神周监理也有,在基层干了十几年才磨得出来。
“于总,请坐。”许参谋把一沓文件推过来,“例行公事,别紧张。有人举报你们工地消防设施不达标——灭火器过期、消防通道被堵、工人宿舍电线乱拉。我们核实一下。”
于龙心里冷笑,脸上没露。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举报内容写了满满一页,措辞一套一套的,“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严重影响周边居民生命财产安全”——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写的,是内行手笔。
“许参谋,随便看。工地现场、材料区、宿舍区。”
许参谋点点头,叫上两个消防员,跟着去了工地。
从上午九点查到十一点半。灭火器一个个试,消防栓一个个开,电线绝缘层一根根查。孙队长跟在后面,脸色有点紧张。于龙倒不急——消防这块他从来没马虎过。
查完,许参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于总,消防设施全部合格。灭火器上个月刚换的,消防通道畅通,电线全部套管——宿舍区还装了烟雾报警器,这个不是强制要求的,你装了?”
“装了。”
“为什么?”
“工人住的地方,万一夜里起火,多一层保障。”
许参谋沉默了两秒,合上检查记录夹子。身边年轻消防员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摆摆手,转头看向于龙。
“于总,跟你说句实话。你们工地的消防设施,不只达标,有些地方超出了标准。但是——”他顿了顿,“举报我们得查。有人连续举报了三次,每次都说得严重。这是第四次了,说你们把过期灭火器藏起来应付检查。”
于龙笑了,是真笑了。从孙队长手里接过对讲机:“老谭,把仓库里那批待报废的灭火器推出来。”
两分钟后,老谭推着手推车过来,车上码着八个灭火器,每个贴着标签:待报废,禁止使用。标签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上一批到期更换的,按规定封存在仓库,没跟新灭火器混放。举报人说我们‘藏’——大概是说这个。”
许参谋看了看标签,看了看封存状态,最后看了于龙一眼。那眼神于龙读懂了——从“公事公办”变成“心里有数”。
“于总,工作做得很细。”把检查记录递给于龙签字,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以我个人经验,连续被举报这么多次,大概率是同行。自己小心。”
“谢谢,心里有数。”
送走消防的人,回到工地,车刚停稳就看见办公室门口停着辆白色面包车,印着“滨海市环保局”。
孙队长站在门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又来一波?”
“这周第三波了。”孙队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消防、城管、环保,每次都说‘有人举报’。于总,有人存心搞咱们。”
拍了拍他肩膀,走进办公室。一个三十来岁的检查员正翻文件,站起来递工作证:“环保局监察支队,姓方。有人举报你们噪音超标、扬尘治理不到位、污水直排。需要现场核实。”
“方检查员,请便。孙队长,带他去现场,数据全拿出来。”
老方在工地上转了一个多小时。测噪音,57分贝,远低于70分贝限值;测扬尘,pm10浓度在标准内;看污水处理,三级沉淀池干干净净。
回到办公室,老方填完记录,表情有些不自然。于龙给他倒了杯水。
“方检查员,这周来几趟了?”
老方喝了口水,犹豫了一下:“三次。每次都是有人举报,不来不行。但是——”把杯子放下,“你们工地的环保措施,在滨海在建项目里能排前三。我干这行八年了,你们是干净的。”
“干净”两个字咬得很重。
“那举报的人——”
“我什么都不能说。”老方夹着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丢了一句,“不过你可以查查,每次举报的时间点,是不是都卡在关键节点之前。”
门关上了。于龙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老方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锁。
“老谭!把最近两个月的检查记录全拿来!”
十分钟后,办公桌上铺满了检查通知单。消防、环保、城建、安监、劳动监察——从材料风波前一周开始,几乎每周都有,多的时候一周三次。翻开日历标出每次检查日期,对照项目进度表——
消防检查,卡在地基验收前。环保检查,卡在混凝土浇筑前。城建检查,卡在主体施工许可证续期前。劳动监察,卡在工人工资发放日。
每一次,都卡在关键节点上。
于龙拿起电话:“老马,来一趟。带上举报信复印件。”
马律师来得很快。五十多岁,打了半辈子官司。他把一沓举报信摊在桌上,掏出放大镜一行一行看。
“于总,你发现没有?这封、这封、这封——行文风格一模一样。‘贵单位应依法依规’,三封信里出现了五次。这个语气,像是——”
“政府部门的人写的。”
“对。至少跟政府打交道很多年。”马律师摘下老花镜,“频繁举报,次次查无实据,已经构成滥用行政资源。按相关规定,恶意举报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可以反诉。证据我在收集,每份检查记录都复印留档了。”他眯起眼,“但光有反诉还不够。得弄清楚——这些举报到底谁写的,背后有没有人组织。”
正说着,手机响了。孙队长打来的。
“于总,来东墙这边。抓了个人。”
赶到的时候,孙队长正揪着一个干瘦男人的后领。三十来岁,灰扑扑的夹克,口罩被扯下来,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脚边扔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这孙子在工地外面转悠一个多小时了。我盯他三天了,每次咱们有检查,他就提前出现,拿手机拍来拍去。”孙队长把人往前一推,“自己说吧。”
那人嘴唇哆嗦着,不敢抬头。
于龙蹲下去捡起手机。通话记录里,最近联系人叫“三哥”,今早通了两次。往前翻,这个名字出现了几十次。
“三哥是谁?”
“我、我不知道——”
“刘三。”于龙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的脸,“你给刘三当眼线。他在哪?”
那人脸色刷地变了,从灰白变成土色。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我不知道三哥在哪……他给我钱,让我盯着你们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来检查,然后给他打电话。他就在那边打电话举报——”
“现在打。”
抖着手拨了号,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于龙把手机收进兜里,站起来。这人大概也是个可怜人,被几百块钱雇来跑腿,连自己当了棋子都不知道。“孙队长,带去值班室做个笔录,放了吧。小角色,扣他没意义。手机留作证据。”
人被带走了。孙队长拍拍手上的灰:“于总,刘三背后是赵天豪吧?”
“不止刘三。举报信写得专业——喷淋系统间距、灭火器配置规格、逃生通道规范宽度,一般老百姓写不出来。”于龙把证据拍照发到群里,“搞不好是从内部流出来的。”
老谭走过来,满脸怒色:“又是赵天豪那王八蛋?假冒钢筋没搞死咱们,换套路了?”
于龙没回答。把手机递给林薇:“查这几个人的通话记录,重点看刘三有没有和他们通过话,举报前后的时间节点。”
林薇接过手机,十指在键盘上翻飞,调出一个加密表格:“于哥,除了刘三,还有个外省建材商——注册地跟恒泰建材同一个城市。上周给赵天豪私人账户转过两笔钱,每笔五万。巧的是——每次转完钱三天内,就有人往消防、环保、城建同步寄举报信。”
“举报信措辞对比过没有?”
“比过了。”林薇点开文件夹,几封举报信扫描件并排显示,“消防、环保、城建——措辞结构几乎一样。都是‘经实地查看’开头,‘存在重大隐患’结尾。”她放大其中一行,“这人用的是很老的格式,退下来或离职的可能性很大。”
“查赵天豪的交友圈,身边有没有在监管部门干过的。”
林薇十指翻飞,猛然抬头:“找到了!他公司三个月前高薪聘了个业务顾问——以前在市消防支队技术科当过副科长,前年病退。在职期间分管的就是消防验收。举报信里那套术语,正好是他擅长的领域。”
“对上了。这人熟悉我们资料,又懂消防规范术语,赵天豪让他写,专业又难抓把柄。”
马律师推了推老花镜:“证据链一旦闭环,这就不只是不正当竞争了。恶意举报、指使他人伪造证据材料、干扰行政部门正常执法——数罪并罚。于总,我们可以正式走法律程序。”
于龙没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把玩着那个口罩人留下的手机。通话记录里“三哥”的号码排在第一个。盯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熟。打开自己手机翻到恒泰建材法定代表人的号码——归属地不同,运营商不同。但尾号后四位,一模一样。
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
“这不是巧合。同一个人用了两个号。”
马律师看着那两串数字,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于总,证据够提民事诉讼了。但想把他送进去——还需要最后一环。”
“规划局那个副局长的名字。”
于龙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下午的热风灌进来,裹着搅拌机的轰隆声。远处那栋还没封顶的主楼立在夕阳底下,钢筋骨架上缠着安全网,像一面还没绣完的旗帜。
掏出手机给王警官发了条消息:“王哥,那个副局长的名字,什么时候能给我?”
三十秒后回了。
“快了。再给我三天。”
于龙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马律师还在看那两部手机,林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孙队长靠在门框上等着。外面搅拌机轰隆隆转着,工人们在夕阳底下绑钢筋,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三天。三天之后,该收的网一起收。”
话音刚落,座机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房间里炸开,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孙队长伸手拿起话筒,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捂住话筒,转头看着于龙。
“于总,城建局的。接到实名举报——我们涉嫌违规夜间施工,要求立即停工接受全面检查。”
“现在几点?”
“下午五点半。”
“通知他们,配合检查。但有一个条件——”于龙走过去接过话筒,“这次,全程录像。”
窗外夕阳把整片工地染成橙红色。主楼的钢筋骨架在晚霞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灯火后面住着千千万万的人。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算计脚下的地基,也不知道有人在守这道底线。
但于龙知道。守了这么久了,不差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