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清亮的天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落,轻柔铺满整间屋子,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朦胧柔和的亮白,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夜色与微凉水汽。
慕容莲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缓缓苏醒的,那痛感如同沉重的铁锤反复敲击太阳穴,让人昏沉难耐。她下意识地低低呻吟了一声,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火,整个口腔都弥漫着宿醉过后酸涩发苦、令人隐隐作呕的怪异味道,浑身也带着酒后酸软无力的疲惫感。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稍稍一动,便察觉身上的异样。
低头望去,自己身上穿的早已不是昨夜那套轻便利落的夷人短打,而是一件触感冰凉、质地顺滑的米黄色丝绸睡袍。
睡袍尺寸偏大,松松垮垮地垂挂在她线条流畅健美的身上,领口微微敞开,恰到好处地露出细腻白皙的肌肤和轮廓清晰的深邃锁骨,多了几分慵懒柔和的气息。
“这是谁的衣服?”
她昏沉的大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缓慢又滞涩地运转起来。
昨夜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她只能隐约记起,自己在夜市偶遇了一位名叫粟明烛的夷人书生,二人相谈甚欢,还一起尝了特色烤虫小吃。之后的画面便是自己开怀畅饮,那本地自酿的米酒后劲十足,不知不觉就喝多了。至于后续的一切,她如何独自返回供销社、又是如何换上这身陌生睡袍,脑海中完全没有半点印象。
零碎的记忆到这里彻底戛然而止,余下的全是一片空白,让她心里莫名发慌。
慕容莲用力晃了晃发胀的脑袋,强行压下翻涌的眩晕感,撑着身子缓缓站起身。宿醉带来的昏沉依旧萦绕周身,让她脚步虚浮、身形踉跄,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木桌,才勉强站稳身形。
她环视一圈整洁的房间,屋内陈设井然有序、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打斗、挣扎或是混乱的痕迹。随后她缓步走到卫生间,地面早已干透,却依旧能在空气中嗅到一丝淡淡的沐浴过后的潮湿水汽,印证着昨夜这里确实有人洗漱过。
慕容莲凝神仔细回想,反复梳理零碎的记忆,终究还是一无所获。这种全然失控、不知过往的陌生感觉,让性子爽朗直接的她不由得心生烦躁。
她快速收拾妥当,换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净衣物,心底已然打定主意,下楼去找白月秋问清所有原委。
供销社一楼大堂里,一早便已是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
白月秋正从容自若地指挥着店内伙计,将一箱箱贴着“新生居”标签的货物整齐搬运、上架陈列,一举一动有条不紊、分寸得当。
瞧见慕容莲面色发白、脚步虚浮、带着明显宿醉疲态缓步下楼,她当即停下手中的事务,脸上扬起一贯清冷又礼貌得体的浅笑。
“慕容小姐醒了?宿醉的滋味不好受,现在肯定头很晕、嗓子发干吧。”白月秋抬手示意伙计,快速端来一碗温热的糖水递过去,“喝点糖水缓一缓,能舒服不少。”
慕容莲接过瓷碗,没有丝毫推辞,仰头一口气灌下大半。
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缓缓滑下,瞬间冲淡了口腔里干涩灼烧的痛感,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她抬眼直直看向白月秋,不绕半点弯子,开门见山地追问:“白掌柜,我昨晚是怎么回房间的?还有我身上这件睡袍,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月秋眼底笑意不变,神色从容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有这般疑问。
她语气轻描淡写,娓娓道来:“你昨晚在夜市喝多了,回来的时候就醉得差不多了。之后你自己上楼洗漱,应该是米酒后劲上来,直接醉倒在房里了。我见你在房间里半天,不放心就上去看了看。”
她稍作停顿,抬手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浮沫,依旧用不急不缓的平稳语调继续说道:“我看你在卫生间洗漱之后醉倒其中,身上沾了水汽、浑身湿漉漉的,怕你夜里着凉,就自作主张给你换了套干净睡袍,扶你上床睡下了。这是社长身边曲香兰曲夫人的衣服,干净的,你别嫌弃。”
这番说辞情理兼备、滴水不漏,完美解答了慕容莲心中所有的疑惑,同时不动声色地隐去了粟明烛深夜闯入的插曲,将昨夜所有的后续事宜,全都归为自己妥善周全的照料。
慕容莲听完,心底虽依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怪异感,但白月秋神情坦荡、语气自然,没有半分破绽,让她根本找不到质疑和深究的切入点。
她本就心胸豁达、不爱斤斤计较,转念一想昨夜并无意外发生,便不再纠结过往的细节,坦然点头道谢:“原来是这样,辛苦你费心照顾我了。”
就在二人话音刚落、氛围稍稍缓和之际,供销社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请问,慕容小姐在么?”
两人闻声一同转头望去,只见门口走来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子。
此人年近四十,身着一袭剪裁精致、端庄大气的紫色锦缎长裙,身后跟着两名垂手侍立的侍女。她眼角虽有几缕细微纹路,却丝毫不显老态,肌肤白皙紧致、身段丰腴匀称,保养得极为得当。一头规整利落的妇人发髻一丝不苟,点缀着几支成色上乘的温润玉簪,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常年身居上位沉淀出的端庄干练与沉稳气场。
她目光锐利沉静,进门瞬间便精准锁定了慕容莲的身影。
白月秋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微微俯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体:“原来是庄家四小姐,稀客稀客,有失远迎。”
这位气度雍容的来客,正是云州土司庄家的四小姐,庄学慈。
庄学慈微微颔首,从容回礼,随后目光再度落回慕容莲身上,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笑意:
“这位应该就是从安东府来的慕容小姐吧?妾身庄学慈,奉家父之命,特来给您送上请帖。”
话音落下,她侧身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封装帧精致、烫金点缀的请帖,双手郑重递出,礼数周全:“我大哥大嫂后天在庄府摆宴,专门为慕容小姐接风洗尘,还请小姐务必赏光。”
慕容莲伸手接过请帖,正准备开口客套回应几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从二楼楼梯缓步走下。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昨夜与她偶遇相识的粟明烛。
粟明烛昨夜被白月秋一番打趣调侃,又因意外撞见慕容莲赤身醉倒的尴尬场面心惊不定,回到客房后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早上一睁眼,他便满心焦灼,只想趁着清晨人少,悄悄离开这座让他窘迫难堪的供销社,尽快返回自家山庄,避开这桩尴尬的是非。
新生居上下皆是卯时起身作息,节奏规整,而他身为旧式文人,早已习惯了辰时之后才缓缓起身。
本以为时辰尚早,宿醉的慕容莲定然还在房中熟睡,大堂不会有旁人,没曾想刚走下楼梯,就迎面撞见这般神仙打架的阵容,目睹了眼前这场暗流涌动的场面。
当他看清大堂之中不仅有慕容莲和白月秋,还有自己顶头上司庄学文的亲姐姐、庄家四小姐庄学慈时,脸色瞬间唰地一下惨白一片,整个人僵硬地定在楼梯中央,上也为难、下也窘迫,手足无措、无比尴尬。
慕容莲向来心直口快、没什么弯弯绕绕,全然没察觉现场微妙的气氛,看见他便格外热情地抬手招呼:“粟小哥,你醒了?昨晚睡得还习惯吧?”
这一声坦荡直白的招呼,瞬间将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了局促不安的粟明烛身上。
庄学慈眸光微微一眯,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的神色。
她自然认得这位在城外山庄担任管事的文弱书生,早前三哥庄学义便私下与她透底,粟明烛是枼州粟家家主粟永仁的嫡亲侄子,更是朝中男皇后杨仪特意叮嘱庄家多多提携关照的人。
她心中满是诧异,当即开口询问,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探究:“粟管事?你怎么会在这里过夜?入城不住驿馆客栈,反倒住在这白掌柜的供销社,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粟明烛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慌意乱,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脸颊涨得通红,眼神慌乱躲闪,不敢直视在场任何一人,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得体的解释。
不等他慌乱之中想好说辞,慕容莲已然大大方方地替他解围,坦然解释道:
“粟小哥是我昨晚在夜市认识的新朋友,人特别老实本分。我听说他昨晚出城太晚,城门关了没了宿头,就跟白掌柜说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暂住一晚。”
这番解释坦荡磊落、毫无遮掩,句句都是真心相助的坦荡模样,可落在粟明烛耳中,却只让他愈发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连忙快步冲下楼梯,对着庄学慈与慕容莲连连拱手作揖,神色急切又窘迫,慌忙想要撇清关系:
“四小姐、慕容小姐,都是误会!我和慕容小姐只是昨晚偶然碰见,承蒙小姐好心收留,明烛感激不尽!只是山庄还有急事,我不能多待,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便再也不敢多做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供销社大门,背影仓促狼狈,尽显慌乱。
庄学慈静静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她向来八面玲珑,加上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粟明烛慌乱失态的模样,绝不是简单的萍水相逢、承蒙关照便能解释的,二人之间定然藏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但她心思深沉、懂得藏拙,并未当众追问深究,而是迅速收敛眼底的探究,不动声色地扭转话题,脸上再度扬起热络亲和的笑容,主动上前拉住慕容莲的手,姿态亲昵,仿佛相识多年的姐妹。
“慕容妹妹性子真的太爽朗真诚了,我们南疆这边的人,就喜欢你这种干脆洒脱的性格。”
她送完请帖却毫无离去之意,顺势在一旁的待客茶桌落座,拉着慕容莲与白月秋闲话攀谈。
“你大老远从安东府过来,肯定能待些日子,改天我带你好好逛逛云州城,尽尽地主之谊。”
白月秋与慕容莲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是通透,瞬间明白这位庄家四小姐根本不是单纯送帖道谢,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碍于对方身份尊贵,又送来请帖的份上,二人不便直接赶人、推脱,只能耐着性子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应酬。
片刻过后,庄学慈便渐渐露出了真实来意。
她先是看似随意地询问了几句粟明烛的近况,表面是体恤下属、关心属下,实则暗自试探他与慕容莲的交集深浅。见无从探出有效信息,她便顺势调转话头,将话题引向了遥远的北方安东府。
“白掌柜你们供销社的东西,样样都新鲜稀奇,从没见过。不用牛马就能跑的自行车、放多久都不坏的罐头、带着气泡的汽水……”她抬手端起一杯汽水,静静看着杯中不断升腾碎裂的细密气泡,眼底满是真切的向往,“我听六弟八妹说,这些东西在安东府随处都是,寻常得很。真不知道安东府到底繁华成什么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悄然转变,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与不甘:“我七妹和妹婿当年去了北方,就再也没回来,听说在那边安家立业,日子过得特别红火。”
“这次八妹回安东府,我心里也特别羡慕,也想跟着去长长见识,总比一辈子困在家里虚度光阴强。”
她自嘲地浅浅一笑,目光紧紧落在慕容莲与白月秋身上,似在倾诉、又似在寻求认同:
“不怕两位妹妹笑话,我虽是庄家正经的四小姐,快四十岁的人了,家里大事我说不上话,外头的大生意也轮不到我管。看着体面,说白了就是个在家打理内务、迎来送往的管家而已。”
“我常常夜里睡不着,就在想,凭什么?我自认眼界、能力一点不比家里几个兄弟差,就因为我是女子,就得一辈子困在后宅,天天应酬琐事、消磨岁月,等到最后人老珠黄?”
“我庄学慈,不甘心就这么庸庸碌碌过一辈子!”
她一字一句缓缓道出,眼底熊熊燃烧着不甘平庸、渴望建功立业的野心之火,语气真挚又坚定。
庄学慈这番发自肺腑、饱含委屈与不甘的真心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大堂之中掀起层层涟漪,让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白月秋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亮,心思飞速运转,快速权衡着这番言论背后暗藏的利弊、风险与机遇。
可不等她梳理周全、酝酿出一套滴水不漏的应酬说辞,身旁的慕容莲已然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爽朗豪迈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说得太对了!”
这洪亮有力的笑声,瞬间驱散了大堂里微妙压抑的氛围。
慕容莲伸手一把揽住庄学慈的肩膀,力道爽朗真切,直接将身形丰腴的庄学慈带得微微一晃。她看向庄学慈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欣赏与十足的认同,好似找到了志同道合、失散多年的知己。
“我最烦那些老古董的破规矩,说什么女子只能在家相夫教子、不能出门闯荡!那些三从四德,全是束缚人的废话!”她言语直白粗豪,却字字真诚、直击人心,“四小姐你有志向、不甘心困在家里当笼中鸟,我特别佩服!你这个朋友,我慕容莲交定了!”
庄学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认可弄得微微一怔,紧随而来的便是满心的狂喜与暖意。
她本以为自己这番掏心掏肺的倾诉,最多只能换来几句敷衍的同情安慰,万万没想到,竟直接引得这位新生居核心代表如此共鸣倾心。
“你想去安东府闯一闯?这事包在我身上!”慕容莲拍着胸脯,语气铿锵笃定、大包大揽地承诺,“等我们把云州这边的事处理完,我亲自带你回去,引荐你见我们新生居的梁总管!”
“你完全不用担心没出路。我们社长虽是男人,一手创办了新生居,但里面好多核心管事、负责人,全是社长的夫人!就算社长常年在外奔走、不在安东府,统筹所有事务、当家做主的梁总管也是女人!”
她微微俯身凑近庄学慈,压低声音,语气依旧难掩振奋:
“咱们女人一点不比男人差,有本事、有野心,照样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我今天把话放这,就算动用我所有的人脉脸面,也一定给你在安东府安排个能大展拳脚的好位置!”
这番承诺掷地有声、魄力十足,没有半分虚言客套。
庄学慈听得心头滚烫,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攥住慕容莲的手,心绪激荡难言,只能反复低声道谢:“多谢慕容妹妹……多谢妹妹看得起我……”
一旁静观全程的白月秋,看着眼前这幅姐妹情深、一拍即合的场面,心底却忍不住暗自头疼、颇为无奈。
“这慕容莲终究还是太过冲动随性了。”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杯中茶叶,借此掩饰眼底的无奈与顾虑,“庄家四小姐的底细、心性、能力我们一概不知,分不清她是真心想要投靠借力,还是另有所图、暗藏算计。这般轻易许下重磅承诺,若是对方空有野心、毫无实干之才,甚至心怀异心,岂不是给新生居凭空招来一桩麻烦、引狼入室?”
但白月秋心中也十分清楚,慕容莲话语已然出口,当众许诺、驷马难追,绝无收回的可能。
若是此刻当众反驳、拆台,不仅会彻底折损慕容莲这位新生居股东代表的威信颜面,还会暴露新生居内部意见不一、人心不齐的破绽,沦为外人的笑柄。
她只能维持着一贯清冷得体的微笑,静静旁观事态发展,暗自打定主意,待庄学慈离去之后,再私下好好规劝慕容莲不要如此冲动。
收获了远超预期的重磅承诺,庄学慈心满意足、志得意满,又从容寒暄客套了几句,便起身躬身告辞。
离去之时,她步履轻快、身姿舒展,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几岁,眼底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无限希望与光彩。
送走庄学慈后,大堂瞬间恢复清静。
白月秋脸上温和的客套笑意即刻收敛,神色转为严肃沉静,转头看向慕容莲。
“慕容小姐,你今天做事太冲动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责备,“我们对庄学慈的人品、能力、底细一概不清楚,你就随便许下这么重的承诺。”
“要是她只有野心、没真本事,你把她引荐到安东府,难道让她占着高位混日子吗?”
面对白月秋的严肃质问,慕容莲却毫无醒悟反思的意思,依旧大大咧咧,全然不以为意。
她随意拉过椅子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笑着摆手:“月秋,你就是想太多、太谨慎,什么事都往复杂了想。我看人准得很,这位庄四小姐,绝对不是只会空想的草包。”
“哦?你就凭见了一面,就敢这么笃定?”白月秋微微挑眉,显然并不认同她这套随性的直觉判断。
“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慕容莲放下手中茶杯,神色收敛了几分随性,认真分析起来,“庄家是滇黔这边数一数二的土司大族,号称‘小滇王’,家里规矩严、关系杂,跟个小朝堂一样。家里子女多,兄弟姐妹之间互相算计,为了多继承一点家业,恐怕明争暗斗从来就没断过。”
“她一介女流,能在这么复杂的环境里站稳脚跟,被她父亲、老家主庄无凡重用,专门出面应酬外事、打理家族生意,你觉得她会是没本事的废物?”
“这种人,察言观色、看人办事、权衡利弊的本事,早就练到家了。”
她顿了顿,略带自嘲地轻笑一声,继续说道:“别的不说,就说待人接物、圆滑处事这一块,我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真比不上她。”
“我跟着我爹学管家理事十几年,还是改不了直肠子的毛病。但你看庄学慈,刚才那番话,既说了自己的委屈和野心,表明了想投靠的心思,又悄悄试探了咱们的底线,一举三得、滴水不漏。有这份心思城府,怎么可能是草包?”
白月秋静静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脸上的严肃神色渐渐缓和。
她不得不承认,慕容莲看似随性粗放,看人却总能直击本质、精准通透。
慕容莲见她态度松动,便趁热打铁,道出了自己早已盘算周全的完整计划。
“况且我心里有数,不会随便把她安插在核心要害的位置上。”
“用人本来就是扬长避短。她最擅长的就是交际应酬、对接权贵。现在我们安东府的星月楼,刚好缺一个能镇住场面、专门对接上流人物的大管事。”
“原本负责星月楼的任清雪、林清霜姐妹俩,因为是新生居的元老,经验丰富,又要管生产又要管培训,还挂着万金商会安东府负责人的名头,经常做些大买卖。早就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应付各地来的达官贵人。”
“让庄学慈过去任职,刚好对口补缺。”慕容莲眼底发亮,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她出身土司世家,从小接触的就是上层圈层,应酬交际的本事,比我们这些常年习武、只会打打杀杀的人强太多了。”
“安排她做星月楼副总管,专门负责外联接待、权贵应酬,既能发挥她的长处,也能让她感受到我们的重用。”
“至于她心里的野心,也好拿捏。”慕容莲嘴角勾起一抹狡黠通透的笑意,“等她在新生居站稳脚跟、做出成绩,我们就借着星月楼和万金商会的关系,帮她在洛京或者别的大城,置办一份属于她自己的产业,不管是开酒楼还是开商号都行。”
“让她有自己的事业、有立身的根本,她的野心就有地方安放,自然会死心塌地替我们做事。到时候,她就是我们扎根大周上流、稳住滇黔地界最稳的一步棋。”
听完慕容莲这番长远周全、步步为营的精密规划,白月秋彻底怔在原地。
她望着眼前这位神采飞扬、思路清晰的女子,第一次真切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这位看似粗豪莽撞的慕容家继承人。
本以为慕容莲只是性情洒脱、随性直白的世家贵女,却没想到其粗犷率真的外表之下,藏着这般通透长远的战略眼光与老练娴熟的驭人之术。
这场关于用人谋略的辩论,让慕容莲只觉酣畅淋漓、格外痛快。
她本就生性好动、不喜久坐沉闷,此番主动请缨南下云州,是为亲身探查西南边陲的风云局势、摸清各方势力,绝非困在供销社中终日喝茶闲谈、虚度时日。
中午草草用过简单午膳,她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一心想要外出探查动静。
“月秋,我出去城里城外转转!”
慕容莲对着柜台后专心拨弄算盘、核对账目的白月秋随口招呼一声,不等对方应答,便径直快步走向后院,推出了白月秋平日出门代步的自行车。
白月秋抬眸望着她风风火火、来去自由的洒脱背影,只能无奈轻轻摇头。
这位慕容小姐,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精力旺盛、行动力极强,时常让人觉得无奈,却又忍不住佩服她一往无前、果敢利落的劲头。
她低头重新看向手中账目,指尖继续拨弄算盘,心底却已然暗自预判:以慕容莲这般张扬果敢的性子,此番独自外出,定然不会平平淡淡归来,多半又要闹出些不小的动静。
慕容莲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利落打扮:靛蓝色的夷人露脐短打,紧紧贴合身形,勾勒出饱满挺拔的身姿与紧致平坦的小腹,行动之间,线条漂亮的马甲线若隐若现;下身搭配同色系齐膝短裙,露出一双修长匀称、充满力量感的白皙长腿,野性又飒爽。
她利落跨上自行车,双脚轻快蹬动踏板,车身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响,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瞬间汇入云州城熙熙攘攘、热闹繁华的街道之中。
城中百姓早已对自行车这种无需畜力、自行跑动的“铁马”见怪不怪。
自从供销社开业以来,这种新奇便捷的代步工具,便成了城中富户子弟、显贵儿女追捧的新潮物件。只是众人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这件新潮物件,骑得这般肆意张扬、野性洒脱。
一时间,街道两侧过往行人的目光,尽数被她吸引。
众人纷纷驻足侧目,看着这位长发飞扬、身姿矫健的骑车女子,望着她阳光下紧致利落的腰肢与充满活力的长腿,人人面露惊奇、低声议论。
不少见多识广的街边商贩纷纷私下窃语,猜测她定然是某个与供销社有深度合作的边陲大寨的酋长千金,进城追赶新潮、随性游玩。毕竟也只有这些不受中原礼教束缚的域外女子,才敢这般坦然展露身姿、随性自在行事。
这般解释合情合理,让众人心中的惊奇化作了几分理所当然的艳羡,无人苛责,只剩赞叹。
对于周遭所有窥探、打量的目光,慕容莲早已习以为常、全然不在意,甚至隐隐享受这份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偏爱自己身上这股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偏爱这份自由洒脱、不受拘束的状态。
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她不断加快骑行速度,清风顺着耳畔呼啸掠过,吹起她乌黑的长发,如同一面舒展的黑旗,在身后肆意招展。
她心中目标清晰明确,此番出行,只为城外大名鼎鼎的擢仙池。
擢仙池是云州城外最负盛名的风景名胜,民间自古流传仙人在此沐浴飞升的传说,底蕴十足。此处池水澄澈清亮,四周绿树环绕、草木葱茏,风光秀丽、景致怡人,向来是文人墨客、世家公子小姐踏青游玩、休闲赏景的首选之地。
当慕容莲骑着自行车出现在擢仙池畔时,她一身与众不同、野性张扬的打扮,瞬间打破了周遭雅致温婉的氛围,在游人之中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此地往来游人皆是文雅装束,男子身着长衫儒巾、锦衣玉带,儒雅端正;女子皆是长裙曳地、轻纱遮面,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端庄守礼。
即便那些骑着自行车前来游玩的达官显贵子女,也皆是风度翩翩、文雅内敛的雅士模样。
唯独慕容莲,如同闯入优雅天鹅群的烈火红鹤,热烈张扬、野性鲜活,带着一身未经世俗雕琢的原始生命力,格外醒目。阳光洒落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泛着温润光泽,每一次蹬车发力,腰腹与腿部的肌肉线条便随之绷紧舒展,勾勒出极具张力的利落曲线,夺目动人。
自从早前假装苗女的“尸香仙子”曲香兰在云州悄然离开之后,擢仙池畔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这般热烈张扬、养眼动人的景致。
转瞬之间,全场无数目光牢牢黏在她的身上。男子眼中满是惊艳、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觊觎;女子眼中则夹杂着鄙夷、嫉妒,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与向往。
不少年轻公子哥纷纷主动上前试探,有人故作潇洒地轻摇折扇,缓步跟在她身后伺机搭讪;有人策马并行,刻意卖弄娴熟骑术博取关注;还有三五成群的富家子弟,骑着自行车尾随其后,对着她的背影低声说笑、指指点点。更有轻浮胆大之人,直接吹起响亮的口哨,语气戏谑、满是挑逗。
面对周遭所有的试探与招惹,慕容莲全然漠视、不为所动。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她心底暗自冷笑,毫无波澜。
在风气相对开放的安东府,她早已见识过更为直白热烈的目光,这群酸腐公子哥的粗浅窥探与轻浮试探,于她而言,不过是蚊虫嗡嗡、不值一提。
她此番前来擢仙池,从来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休闲赏景。
慕容莲缓缓放缓车速,看似悠然欣赏沿途湖光山色,一双锐利警觉的眼眸,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每一位游人,细致观察着全场动静。
她的真实目的,是搜寻这片祥和景致之下,那些潜藏暗处、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可疑势力。
“社长与学琴此前虽做过云州探查,但行程仓促、时间有限,定然还有不少潜藏在暗处的隐秘势力,未能彻底发掘清理。”她心中暗自思索,“庄家作为本地根深蒂固的地头蛇,人脉关系、势力网络遍布整个滇中地界。如今他们选择归顺依附我们,固然是一桩好事,但谁也无法保证,他们是否暗中与其他隐秘势力私通往来、暗藏后手。”
她此次主动外出探查,便是要将这些潜藏在暗处的潜在隐患,逐一挖掘、彻底摸清。
至于探查的方法……慕容莲余光扫过身后那群如同附骨之疽、尾随不舍的公子哥,嘴角勾起一抹冷艳通透的笑意。
她从不将自己的容貌身姿视作需要遮掩的羞耻之物,反倒坦然视作可利用的武器、达成目的的工具。
身为慕容家下一代的家主,又在新生居历练多年,慕容莲早已深谙一个道理:为了最终的大局胜利,一切可用资源,皆可为己所用。
若是仅凭自身容貌身姿,便能引出藏在水面之下的毒蛇暗流、摸清各方隐秘势力,对她而言,便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绝佳买卖。
慕容莲骑着自行车,沿着擢仙池蜿蜒曲折的湖岸,慢悠悠绕行整整一圈。
午后暖煦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翠绿柳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澄澈湖面波光粼粼、水光潋滟,不时有精致画舫缓缓划过水面,舫中传来悠扬婉转的丝竹乐曲与才子佳人的谈笑吟哦声,一派岁月静好的闲适景象。
此番风光确实清丽动人、赏心悦目,但对于一心探查隐患、想要搅动风云的慕容莲来说,未免太过安逸平静,毫无波澜。
她锐利的眼眸扫过每一位擦肩而过的游人,那些看似光鲜体面的世家公子,但凡接触到她极具审视感的锐利目光,大多心底发虚、慌忙移开视线,只敢在背后偷偷打量、暗自揣测。
身后那群尾随窥探的尾巴,看似成群结队、声势浩大,实则全是色厉内荏的无能草包,连上前主动搭话、正面对视的胆量都没有。
“真是无趣。”
慕容莲微微撇嘴,心底满是索然无味。她将自行车随意停靠在岸边一棵高大繁茂的柳树下,独自走到湖畔一处僻静浅滩。
这里水草丰茂、绿树掩映,游人稀少、格外清净。
她坦然脱下脚上的布鞋与棉袜,露出一双线条匀称、骨肉贴合、干净好看的脚丫。
她将修长健美的小腿缓缓浸入微凉的湖水之中,清冽的湖水瞬间包裹住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的肌肤,驱散了周身的燥热,带来一身清爽惬意。
她舒服地微微眯起双眼,脚趾在清澈湖水中轻轻搅动,看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缓缓荡漾开来,心绪也随之稍稍放松。
徐徐清风拂过湖面、吹动柳丝,袅袅飘摇。她忽然想起了远在安东府的父亲慕容洛。
那素来讲究体面、成天假装“斯文人”的老家伙,若是亲眼见到自己这般随性肆意的模样,身后还跟着一群贼眉鼠眼、窥探观望的登徒子,定然会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发雷霆。
想来他定会先上前将那些敢于“亵渎”自己的登徒子挨个打断双腿,再将自己关入祠堂严加惩戒,好好约束一番性子。
脑补出父亲气急败坏、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慕容莲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狡黠轻松的笑意。
在这片难得的宁静之中,她暂时抛开所有探查任务与权谋算计,静静享受着片刻的自在惬意。
就在这份闲适氛围之中,一道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带着几分轻浮刻意的男子嗓音,忽然从她身后不远处悄然响起。说话人刻意压低语调,装作温润谦和的模样,试图营造出风雅邂逅的氛围。
“这位姑娘,一个人在湖边玩水,未免太孤单了。在下庄学文,不知可否有幸,请你去湖心亭坐坐、喝杯清茶?”
慕容莲耳尖轻轻一动,脸上闲适的笑意瞬间收敛,心底已然了然分明、一片冷静。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掬起一捧湖水,静静看着澄澈的水珠从指缝间缓缓滑落。
庄学文,庄家五公子。
她此前与庄学琴在安东府相处许久,对庄家核心子弟的性情、履历早已了然于心。
这位五公子素来风流自赏、附庸风雅,偏爱混迹文人圈层、博取虚名。他此刻突兀现身、刻意搭讪,绝非偶然偶遇,必然是蓄意为之。
她缓缓将双腿从湖水中抽出,随手用裙摆轻轻拭去腿上水珠,这才不疾不徐地转过身,直面来人。
只见几步之外,立着一位身着月白色锦缎长衫的青年男子,手中轻握一把湘妃竹骨折扇,面容俊秀,脸上挂着一抹自以为潇洒温润的笑容,刻意营造出风流雅士的姿态。
慕容莲静静伫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明亮澄澈的眼眸中,没有寻常女子初见陌生男子时的羞涩、拘谨与欣喜,只剩全然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淡然。
“五公子。”她开口出声,音色清亮直白,不绕丝毫弯子,“我今早刚和你四姐见过面、聊了许久。你特地过来找我,应该不是垂涎小女子这点美色,单纯想搭讪偶遇吧?”
庄学文脸上刻意维持的潇洒笑容,瞬间彻底僵在脸上。
他的确是收到了暗处监视供销社的下人传报,得知新生居核心代表慕容莲独自出城前往擢仙池,这才特意赶来此处,精心策划了这场看似偶然的风雅邂逅。
他原本早已备好全套说辞,打算以才子邂逅佳人的戏码循序渐进,在湖心亭赏景闲谈,不动声色地试探新生居的真实实力与合作底线。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心思如此通透、言辞这般直白,一语便戳穿了自己所有的伪装与算计,将他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尽数堵死。
“呃……慕容小姐说笑了……”庄学文尴尬地轻摇折扇,强行稳住身形、维持镇定,“我只是久闻小姐大名,心里十分仰慕,今日有幸见到,属实难得。湖心亭风景甚好,还请小姐赏光坐坐……”
“有话直接在这里说就好。”慕容莲干脆利落地出声打断,语气坦荡强势,“这里人多眼明,我们当众谈话,既不会惹人闲话,也不怕有人偷听,刚刚好。”
她双手抱臂,悠然自得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五公子特意跑这一趟,应该是想替庄家打探,我们新生居这次南下合作,到底能拿出多少诚意、给到多少好处,我说的没错吧?”
所有心思被对方赤裸裸全盘看穿,庄学文脸颊瞬间发烫、难堪不已。
他索性不再故作伪装,收起手中折扇,郑重对着慕容莲拱手一揖,坦然苦笑道:“慕容小姐心思通透、看人太准,我实在佩服。”
“不用来这些虚的。”慕容莲随意摆手,性子直白干练,“我虽然只是新生居股东代表,不能全权拍板定大事,但南下之前,梁总管给了我一点权限,部分合作事宜我可以直接做主。”
她伸出手指,条理清晰地逐条罗列,告知对方实打实的合作福利:
“第一,以后庄家所有货物,走赤河水运衙门运往交州港,运费统一打七折。”
庄学文闻言,双眼瞬间骤然一亮,眼底满是惊喜之色。
“第二,如果庄家货运量够大,我们可以协调赤河水运衙门的小火轮,拨一两艘给你们庄家专用,跑你们自己的货运航线。”
庄学文呼吸瞬间急促几分,心中狂喜翻涌,难以掩饰。
“第三,也是最实在的好处。以后庄家在各地供销社批量采购水泥、安东布、玻璃这些紧俏货物,我直接给你最高七折权限。”
她看着庄学文满脸震惊狂喜的模样,再度补充道:“你三哥庄学义驻守交州港,拿到的优惠也只比这个稍微高一点。这已经是我权限内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和最优条件了。”
慕容莲说完,坦然摊手:“能给到的好处我全说了。如果庄家还想谈更深的合作、要更多优惠,我和你、还有你三哥四姐恐怕都做不了主,必须让你们庄家说话更有分量的人,亲自去安东府和梁总管面谈。”
一番话语干脆利落、条理清晰,信息量充足、诚意满满,没有半句虚言废话。
庄学文彻底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准备了满肚子迂回试探的话术、周旋博弈的手段,结果对方根本不给他周旋试探的机会,直接摊出所有底牌,每一条条件都实打实、含金量十足,诱惑力拉满。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脸上情绪复杂交织,既有被彻底看穿的尴尬、被对方气场压制的挫败,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振奋。
他郑重上前,对着慕容莲深深躬身一揖,姿态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恭敬诚恳。
“慕容小姐行事坦荡、思虑周全,在下今天算是彻底开眼界了,真心佩服。”他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小姐给出的条件,远超在下的预期。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小姐散心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带着几分急切仓促。
他必须立刻返回庄府,将这桩天大的好消息禀报父亲与大哥。新生居给出的从不是虚无缥缈的画饼,而是条条落地、真金白银的实在利好!
这一次,庄家押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