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做一个大胆的决定,一个挣脱帝王身份,只为自己做一次主的决定。
他这一生,被“帝王”二字束缚了一辈子……
他想起了宣定皇后,想起了当年在朔州城的寒冬,想起了与刘积等老兄弟一起起兵的瞬间,想起了那些没有权力纷争、没有猜忌狠戾的纯粹时光。
他这一生,最开始的事情是想要攀登高位,直到后来他逐渐对皇权产生了一种向往,后来得到之后,却发现最想要的是一份安稳,一份家庭和睦的安稳。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坚定,对身旁的林疏月说道:“疏月,朕命你,待朕归天之后,传朕最后一道遗诏。新帝登基,国事为重,不必为朕大办丧事,劳民伤财。朕死后,将朕火化,骨灰带去御京城外,青山之中,宣定皇后陵中,一同简单陪葬。”
林疏月闻言,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涌出,跪倒在床前,哽咽道:“陛下,这……这不合祖制啊,您是开国帝王,全国剩下都应当为其守孝,受后世祭拜……”
“祖制?”白洛恒轻轻笑了,笑容里满是释然。
“朕当年起兵,本就打破了旧朝祖制,如今死后,何必再被这些规矩束缚。朕不想不想被后人祭拜,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皇后,朕死之后,只想做回白洛恒,做皇后的夫君,做儿孙的祖父,做老兄弟的挚友,仅此而已。”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林疏月看着他眼中的释然与期盼,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只能含泪叩首:“臣妾,谨遵陛下旨意。”
白洛恒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闭上双眼。
次日清晨,长恒宫的晨雾还未散尽,白洛恒醒得格外早。
他靠在软枕上,呼吸比前一日平稳许多,周身的病痛像是暂时退去,虽依旧四肢乏力,头脑却清明通透。
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守在一旁的林疏月吩咐:“去传怜月来,朕有要事安排。”
怜月很快赶来,见陛下神色平和,不似昨日回光返照时的虚浮,心中稍安,躬身静候旨意。
白洛恒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却带着决断:“朕思来想去,决定今日便着手筹备,三日后为太子举行加冕大典。”
怜月闻言一惊,险些失态:“陛下,加冕大典乃国之重礼,向来是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之时举行,您如今龙体尚有转机,这般提前操办,不合礼制啊。”
白洛恒轻轻摇头,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种了却心愿的笃定:“礼制是人定的,朕这一生,打破的旧制还少吗?朕撑不了多久了,活着见他戴上冕旒,接过江山,才算真正走完这帝王的路。此事不必再议,你去拟好口谕,传朕的意思,命礼部即刻筹备,一切从简,不必铺张,只需确保仪式周全即可。”
怜月看着他眼中的坚持,知道陛下心意已决,再无更改的可能,只得含泪应下,转身去拟写口谕,安排内侍火速前往长生殿传旨。
此时的长生殿内,白诚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
自入宫侍奉以来,他每日皆是如此,父皇昏睡时便理政,稍有动静便立刻赶回长恒宫,片刻不敢松懈。
殿内烛火摇曳,他眉头微蹙,仔细批阅着各地送来的政务文书,笔下从不敢有半分马虎。
内侍捧着口谕匆匆闯入,跪地高声宣旨,告知陛下命三日后举行太子加冕大典的消息。
白诚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先是满脸惊诧,直直看向传旨内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随即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有震惊,有忐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窃喜。
他自被立为太子以来,日日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逾越。
长子白乾早逝,三子白远谋逆被流放,看似他是唯一的储君,可帝王心术难测,父皇晚年多疑,他从未敢笃定,这万里江山最终定会交到自己手上。
前太子的惨死犹在眼前,那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让他即便身居储位,也始终如履薄冰,没到最后一刻,从不敢言胜。
如今父皇突然下令提前加冕,意味着这江山社稷,是真真正正要托付于他了。
白诚强压下心中的翻涌情绪,收敛神色,对着长恒宫的方向躬身行礼,沉声应下:“儿臣遵旨。”
他放下朱笔,心中百感交集,一面是即将登基为帝的郑重,一面是对父皇身体的担忧,他清楚,父皇做出这个决定,定然是自知大限将至,想在离世前,为他铺平最后一段路。
白诚不敢耽搁,立刻传召东宫属官与礼部官员,一同商议加冕大典的事宜,一切皆遵照父皇旨意,力求简约庄重,不劳民伤财。
而长恒宫内,白洛恒在安排完加冕事宜后,便着手调动禁军。
加冕大典乃是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差池,若是有人心存异心,趁此时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传召禁军统领,命其将紫微宫内原有守卫尽数换下,从京郊大营调遣一批忠心耿耿、久经沙场的亲兵入宫,全权负责加冕大典及宫廷内外的防卫,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禁军统领领命后,即刻着手调配,不过一日功夫,紫微宫内的守卫便全部更换完毕,新调入的禁军军纪严明,值守严谨,整个皇宫的氛围虽肃穆,却无半分慌乱。
白洛恒看着一切安排妥当,终于松了口气,只是这番操劳,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显疲惫,整日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只有偶尔醒来,喝几口羹汤,便又沉沉睡去。
林疏月与怜月日夜守在殿中,寸步不离,悉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