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的嘶吼声城门口久久回荡,周遭的守军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想到,这市井之中的落魄男子,竟与当今圣上有着这般牵扯不清的血脉恩怨,更没想到他敢对着九五之尊如此放肆控诉。
车辇之上,白洛恒浑身僵硬,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的情绪比先前更甚。
楚念那字字泣血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当了数十年的帝王,执掌天下生杀大权,见惯了朝堂倾轧,听惯了阿谀奉承,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此刻面对楚念通红的眼眶、满脸的泪痕,他那颗被权力包裹的心,竟破天荒的有些抽动。
因为,他从他那绝望的面孔之中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面孔……
良久,白洛恒才缓缓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震撼,目光沉沉地望着眼前这个狼狈却傲骨铮铮的年轻人,声音里褪去了帝王的冰冷威严,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缓缓开口问道:“事到如今,朕且问你,若给你一次机会,你是不是想替你母亲报仇,取朕的性命?”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瞬间凝固,守军们更是心头一紧,生怕这年轻人再口出狂言,触怒龙颜,落得身死当场的下场。
可楚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话,嘴角扯出一抹凄苦又疲惫的笑,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恨意渐渐淡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报仇?”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
“陛下说笑了,罪臣不过是个苟活于世的市井草民,手无缚鸡之力,无兵无权,拿什么向陛下报仇?更何况,我从未想过做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白洛恒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追问道:“为何?你母亲因朕而死,楚家因朕覆灭,你心中积怨如此之深,怎会不想报仇?”
楚念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白洛恒,眼底没有了方才的嘶吼与愤怒,只剩下认命般的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此乃天经地义。纵使陛下于楚家、于我母亲有万般亏欠,纵使我心中有恨,可天下哪有儿子杀父亲的道理?这般忤逆伦常之事,我楚念,做不出来。”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白洛恒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当了数十年皇帝,听过无数臣子表忠心、讲伦常,可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触动心扉。
眼前的孩子,自幼流离失所,背负着谋逆罪臣之子的骂名,在市井之中苟且偷生,受尽磨难,即便满心怨恨,却依旧守着最基本的伦常底线,从未动过弑父的念头。
反观自己,当年被流言蒙蔽双眼,被权力冲昏头脑,对曾经自己太子的话置若罔闻,逼他赶尽杀绝,如今想来,满是荒唐与悔恨。
白洛恒重重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藏着数十年的释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楚念身上,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心头多年的疑问:“朕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朕已下旨,将你与你母亲一同处决,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楚念身子微微一颤,知道事到如今,所有的隐瞒都已毫无意义,眼前的人是九五之尊,想要查探当年的旧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自己若是再隐瞒,反倒落得欺君之罪。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的血迹早已干涸,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负责行刑的主判官,是楚朝旧臣,曾受过我母亲的恩惠。行刑之前,母亲苦苦哀求于他,求他留我楚家一丝血脉,甚至拿出了她仅剩的所有积蓄,重金相赠。那判官念及旧情,又不忍看着我就此丧命,何况当时,我家人也在牢狱之中,还有我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于是便铤而走险,找了一个身形与我相仿的人做了替死鬼,暗中将我送出了刑场。”
楚念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楚:“我侥幸活下来之后,便一路辗转,逃到了这建安城,投奔了表哥楚豫。我便在他身边寄居,改名换姓,不敢暴露分毫身份,只求能安稳活下去,这一躲,便是数十年。”
白洛恒静静听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的往事。
他记得那个行刑的判官,姓苏,当年处决完楚凝安母子以及楚凝玉等人之后,便立刻上书辞官,回乡归隐,当时他只当是那人惧怕牵连,并未多想。
后来朝廷严查贪污受贿官员,这苏判官被人检举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证据确凿,当即被下旨处决,如今想来,那所谓的受贿,想必就是楚凝安当年给的钱财,而他徇私枉法之处,便是放了楚念一条生路。
种种过往交织在一起,真相大白于眼前,白洛恒只觉得满心苦涩,忍不住苦笑一声。
当年他一心要斩草除根,以为楚家谋逆血脉早已尽数伏诛,却没想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活了下来,还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事已至此,他早已无心再去追究当年苏判官的罪责,更没有半分想要杀楚念的念头,血脉亲情摆在眼前,看着眼前这个眉眼与自己愈发相似的年轻人,他恍惚间竟觉得,这孩子的神态,像极了自己的嫡子白乾,心底那点尘封多年的父爱与善念,瞬间涌上心头。
“朕知道了。”白洛恒声音轻缓,带着一丝释然。
“当年之事,错不在你,你能活下来,也算天意。你身为前朝罪臣之后,贿赂判官、私自逃刑,按律当斩,但前些日子,朕刚下旨大赦天下,凡非十恶不赦之罪,皆可赦免,你的罪责,朕便不予追究,判你无罪。”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楚念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满眼震惊地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今日必定难逃一死,毕竟帝王最是无情,斩草除根是常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会真的放过自己。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自己的亲生父亲。
早已不是记忆里旁人描述的那般意气风发、权倾天下,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密密麻麻的皱纹,鬓边发丝尽白,半白的山羊胡垂在胸前,眼神里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杀伐果断的帝王模样,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父亲。
楚念心中百感交集,先前的怨恨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他踉跄着想要跪地叩首,声音带着哽咽:“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起来吧。”白洛恒挥了挥手,语气柔和了许多,示意身旁的守军松开对楚念的钳制,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郑重,缓缓说道。
“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你。朕身为帝王,不愿日后天下人议论朕薄情寡义,对亲生骨肉赶尽杀绝。如今你罪责已免,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随朕返回御京,二是留在这建安城,你自己选。”
此话一出,楚念彻底呆立在原地,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陛下饶自己一命,已是天大的恩赐,从此便能在这建安城继续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可他竟然还要带自己回御京。
那是皇宫禁地,是权力中心,更是当年楚家覆灭之地,自己回去,又能以什么身份自处?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前朝私生子,即便陛下不计较,满朝文武、皇室宗亲,又怎会容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