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荣廷埋头整顿奉天军政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呼伦贝尔草原上,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巴布扎布站在喀尔喀河畔的高坡上,手里攥着马鞭,望着南方。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战马,五千多人马的营地绵延数里,炊烟袅袅,号角声此起彼伏。
自从去年冬天被米振标和萧良臣打跑之后,他躲在呼伦贝尔舔了大半年的伤口。俄国人给了他一些支持,但不够。真正让他起死回生的,是日本人。
川岛浪速派来的顾问团早就到了。领头的是个叫青柳胜敏的日本骑兵大佐,个子不高,但目光锐利,走起路来像踩在弹簧上。他带来了二十个日本人,有参谋,有教官,有医生,还有几个会说蒙古话的翻译。他们带来了数千支步枪,三门火炮,还有成箱的弹药。
巴布扎布把这些日本人奉若上宾。他把最好的帐篷让给青柳住,每天宰羊杀牛招待,还把自己最漂亮的一匹白马送给了他。青柳也不客气,住下来之后,就开始整编巴布扎布的队伍。
“你的人马太散,打仗的时候指挥不动。”青柳站在地图前,用生硬的蒙古话夹杂着日语,通过翻译对巴布扎布说,“要整编。编成师、团、营、连,统一号令,统一行动。”
巴布扎布有些不情愿,但看着那些崭新的步枪和火炮,咬了咬牙,答应了。整编进行了整整一个月。巴布扎布的人马被编成了“勤王扶国军”,下辖三个团,每个团约一千五百人。青柳自任总顾问,巴布扎布任总司令。每天的操练从清晨持续到傍晚,枪声、口令声、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
川岛浪速在大连的举事本部里,每天都和巴布扎布通电报。他的计划很明确——趁着袁世凯刚死,北京政局不稳,奉天江荣廷立足未稳,一举攻下奉天,建立“满蒙王国”。他不在乎东京参谋本部的态度。那些官僚懂什么?他们在东京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根本不知道满洲的局势有多好。
东京,参谋本部。
田中义一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川岛浪速送来的作战计划。他把计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福田雅太郎的办公室。
“福田君,川岛的计划,你知道了吗?”
福田雅太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冷淡:“知道。他给我也送了一份。”
田中义一的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不满:“大本营已经叫停了他的计划。他现在是擅自行动。我们不能支持他。”
福田雅太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田中君,川岛是民间人士。他的行动,不受参谋本部管辖。青柳那些人,我已经下了命令,但他们执意要去,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派宪兵把他们抓回来吧。”
田中义一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发沉:“青柳他应该服从命令。”
福田雅太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推脱,又带着几分暗示:“青柳他已经去了满洲,之后干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田中君,咱们手里的事情够多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田中义一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他知道福田雅太郎在推脱责任。这些行动不过是他默许的罢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京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拦不住了。
一九一六年七月一日,巴布扎布在川岛浪速和青柳胜敏的指挥下,自呼伦贝尔喀尔喀河畔出发,分三路向洮南地区窜扰。
出发那天,巴布扎布穿上了一身崭新的蒙古袍,腰间别着日本军官送的指挥刀,骑在那匹大白马上,威风凛凛。他的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开拔,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队伍最前面是青柳胜敏亲自指挥的骑兵先锋,三百多人,清一色的日本步枪,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后面跟着三个步兵团,拖着三门火炮,辎重车队绵延数里。
巴布扎布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南方,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对身边的青柳说:“青柳先生,这回咱们能打到奉天吗?”
青柳胜敏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望着南方,声音沉稳:“只要按计划行事,奉天指日可待。”
巴布扎布哈哈大笑,一夹马腹,大白马撒开蹄子,冲下了高坡。队伍跟着他,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南方的草原。
一路上,巴布扎布的人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经过的村庄,房屋被烧成白地,牛羊被抢光,男人被砍死,女人被糟蹋。哭声、喊声、枪声混成一片,草原上到处是浓烟和尸体。牧民们拖家带口地往南逃,路上满是逃难的人群。
七月六日,北京。
黎元洪坐在总统府的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文件。他刚接任大总统一职,千头万绪,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段祺瑞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跟他商量各省长官的任命。
黎元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各省的将军和巡按使,名称要统一。将军改称督军,巡按使改称省长。这是恢复约法的必要步骤。”
段祺瑞点了点头,把名单推过去,手指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黑龙江,毕桂芳任督军兼省长。吉林,徐世扬任督军。郭宗熙任省长。奉天那边,江荣廷任督军兼省长。冯德麟,任奉天军务帮办。”
黎元洪看了一眼名单,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冯德麟?江荣廷怎么还给他要了个帮办?他们关系很好吗?”
段祺瑞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江荣廷大概是安抚吧。冯德麟在奉天多年,手下有兵,不给个位置,怕他不消停。”
黎元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对奉天的事不太了解,既然段祺瑞说行,那就行。他提起笔,在名单上签了字。
当天下午,电报发到了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