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麟沉默了,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他听出了江荣廷话里的意思——调五十五旅去郑家屯。说是剿匪,可郑家屯离奉天好几百里,五十五旅一走,他在省城就彻底没兵了。
江荣廷看着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阁忱兄,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我是在削你的兵权。可你想想,我要是真想削你,还用等到今天?你围了公署,按军法该当何罪?我有没有追究你?有没有动你二十八师一兵一卒?”
冯德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江帅,您说得对。您没追究我,我记着。”
江荣廷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阁忱兄,奉天的北大门,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交给你,我放心。你冯德麟还是二十八师的师长,五十五旅还是你的队伍。等剿完了匪,该回来还回来。”
冯德麟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知道江荣廷的话半真半假——调五十五旅去郑家屯,确实是为了剿匪,但也确实是为了削弱他。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奉天的天已经变了。他要是硬顶着不答应,江荣廷随时可以翻脸。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认命:“江帅,您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调吧。让汲金纯带着五十五旅去郑家屯。”
江荣廷脸上露出了笑容:“阁忱兄,这就对了。你放心,五十五旅的军饷、装备,我这边优先保障。不会让弟兄们吃亏。”
冯德麟苦笑一声:“江帅,您这是在给我吃定心丸啊。”
江荣廷也笑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阁忱兄,咱们是兄弟。奉天的北大门,就靠你了。”
冯德麟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无奈,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从北镇回来,江荣廷坐在书房里,把地图又摊开了。刘绍辰从外头进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江帅,冯德麟答应了?”
江荣廷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郑家屯的位置点了一下:“答应了。五十五旅不日移防。汲金纯那边,让裴其勋盯着点。别出岔子。”
刘绍辰应了一声,又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二十八师的其他部队呢?”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声音不高不低:“不动。动了反而不好。五十五旅调走了,冯德麟在省城就翻不了天。剩下的那些队伍,掀不起浪了。”
刘绍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巴布扎布这个人,说起来话长。
前年外蒙叛乱,他在热河、锡盟一带闹得厉害,被庞义打回了外蒙古,可这人是个打不死的蟑螂。他没有解散自己的武装,带着残兵败将在中蒙边界游荡,一边舔伤口,一边等着机会。外蒙古那边自顾不暇,给不了他什么支持,他就转头跟俄国人勾搭上了。
1915年3月,一个叫潘南海姆的德国特务找到巴布扎布,许以重金,要他炸毁嫩江铁路大桥。巴布扎布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这事报告了海拉尔的俄国领事。俄国领事给了他一道密令——把德国人干掉。巴布扎布二话不说,带着人把潘南海姆和他的随从全给宰了,尸体烧得干干净净。俄国人很高兴,把缴获的银钱、枪械、驼马全部赏给了他。
有了俄国人的支持,巴布扎布又搜罗了一千多叛匪,在锡林郭勒盟一带抢掠骚扰。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不再满足于当个土匪头子。他向察哈尔都统提出条件——他要以公爵的名位主持锡林郭勒盟,该盟的一切赋税全归他,不向中央政府缴纳一分钱。这明摆着是要搞“半独立”,北京政府当然不答应。
1915年10月,北京政府下了决心,派林西镇守使米振标、多伦镇守使萧良臣率领精兵围剿。巴布扎布打了败仗,向俄国领事要子弹,派人去库伦借钱,外蒙古那边看他屡战屡败,不敢再给他支援。
萧良臣乘胜追击,指挥部队向游格吉庙匪巢发动进攻,巴布扎布被打得狼狈逃窜。俄国驻海拉尔副领事吴萨谛把他护下来,沙皇政府向中国施压,硬是把这支傀儡武装保住了。
巴布扎布贼心不死,仍旧在边界上骚扰。可盯上他的不止是俄国人,还有日本人。
说起日本人,就绕不开那个叫川岛浪速的家伙。早在民国元年,也就是1912年,他就策划过“满蒙独立运动”,派人给蒙古王公送军火,想煽动他们闹独立。那批军火在运往蒙古的路上,被赵尔巽派吴俊升带人截住了。
江荣廷那时候还在吉林,听说这事之后,派庞义带人伪装成土匪,把军火全抢了回来。日本人丢了军火,急得跳脚,可又不知道是谁干的,更不敢声张——他们自己干的事本来就不光彩,闹大了更难收场。
江荣廷主动找上门来,归还人质,日本人正愁没法收场,江荣廷这一伸手,他们感激得很。这桩事,反倒成了江荣廷跟日本人加深合作的起点。
人是救出来了,可那一个旅的装备,江荣廷一直各种理由拖着——今天说上面查得严,明天说忙着平叛没工夫清点,后天又说官道不通。
日本人催了一次又一次,他总有新借口。拖到后来,森木都习惯了,也不催了,知道催也没用。到了江荣廷升任吉林都督,想向日本借款的时候,这事实在拖不下去了,他才松口,说这批军火算他买的,用钱赔。
江荣廷前脚做出承诺,后脚就从吉林调到奉天,今年吉林向日本的贷款都提前还了,军火的钱却还没给。森木又去找徐世扬要账。徐世扬在江荣廷的授意下,装傻充愣,说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日本人心里记着这笔账,可又拿江荣廷没办法。
如今川岛浪速又来了。这回他搞的是“第二次满蒙独立运动”,规模比上一次更大。他纠集了一帮日本军人和浪人,在大连寺儿沟训练了一支“勤王军”,两千八百多人,分编三个团,自任总帅。为了笼络蒙古马队,他为巴布扎布提供了一批军火和饷银,巴布扎布的三千多骑兵就成了川岛浪速的囊中之物。
1916年3月,川岛浪速在大连设立了举事指挥部,预定6月中旬进攻奉天。他们的目标是在东北建立一个“满蒙王国”。
这些事情,江荣廷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巴布扎布是个祸害,需要派人去盯着。至于日本人已经在背后磨刀霍霍,他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奉天的北大门,洮南,即将成为风暴的中心。而风暴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他还没有完全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