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杨宇霆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请汤玉麟到城东的聚贤居吃饭。汤玉麟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问送帖子的副官:“杨参谋长请我?就我一个人?”
副官点了点头,“参谋长说了,就请汤旅长一位。”
汤玉麟把帖子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换了身干净军装,骑马去了。
聚贤居的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杨宇霆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见汤玉麟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笑着说:“汤旅长,赏脸了。来来来,快坐。”
汤玉麟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开门见山:“杨参谋长,你请我吃饭,是江帅的意思?”
杨宇霆给他斟了一杯酒,推过去,自己也倒了一杯,笑了笑:“汤旅长是聪明人。江帅说了,汤旅长在奉天这些年,功劳苦劳都有。如今二十七师换了新师长,底下的人心不稳,江帅心里有数。”
汤玉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目光在杨宇霆脸上转了一圈:“有数?有数还让张景惠当师长?他凭什么?”
杨宇霆没有接这个话茬,又给他斟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汤旅长,江帅说了,你在北大营带着五十三旅,风里来雨里去,这些日子辛苦了。江帅特意批了十万军饷,给五十三旅的弟兄们添置点东西。这是江帅的一点心意。”
汤玉麟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声音也有些发干:“十万?”
杨宇霆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批条,双手递过去:“这是江帅亲笔批的。你收好,回头让人去军需处领就是了。”
汤玉麟接过批条,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是江荣廷的签字和印信。他把批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眉头还皱着:“杨参谋长,江帅的心意我领了。可张景惠那事……”
杨宇霆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汤旅长,江帅知道,二十七师上下,真正能打仗的,是你。张景惠那个人,是赶上时候了。”
汤玉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期待:“杨参谋长这话,是江帅的意思?”
杨宇霆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斟满酒,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汤旅长,江帅他是个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用人就是谁行谁上,不行就下来。这个规矩,在吉林如此,到了奉天也不会变。汤旅长要是有心,以后有的是机会。”
汤玉麟端起酒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决断:“杨参谋长,你回去告诉江帅,我汤玉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以后江帅有什么差遣,尽管开口。”
杨宇霆点了点头,又给他斟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汤旅长这话,我一定带到。二十七师的事,不急。一步一步来。该是谁的,早晚是谁的。”
汤玉麟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端起酒杯又跟杨宇霆碰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爽快:“好!那就借杨参谋长吉言。来,再喝一杯。”
酒过三巡,汤玉麟的话多了起来,声音也大了不少。他拍着桌子说张景惠那点本事,给他提鞋都不配。杨宇霆笑着附和,说汤旅长是沙场宿将,张景惠怎么能比。汤玉麟越说越来劲,拉着杨宇霆的手说,当年他自立山头的时候,张景惠还在家里卖豆腐呢。杨宇霆只是笑着听,偶尔附和几句,酒又添了几轮。
从聚贤居出来,汤玉麟骑马往回走,步子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哼着小曲。进了北大营,他把马鞭扔给卫兵,大步流星地进了营房。几个营团长正在屋里说话,见他满脸红光地进来,都站了起来。
一零五团团长凑过来,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笑着问:“旅长,什么事这么高兴?”
汤玉麟在椅子上坐下,把帽子往桌上一扔,从怀里掏出那张批条,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江帅批的,十万军饷。给咱们五十三旅的。”
几个营长凑过来看,脸上都露出喜色。一零五团团长把批条拿起来看了又看,笑着说:“江帅这是看重咱们旅长啊。”
汤玉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声音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看重不看重,以后再说。先把这十万领回来,给弟兄们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一零六团团长凑过来,给他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问:“旅长,张景惠那边……”
汤玉麟摆了摆手,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张景惠?他就是个过渡的。江帅用人,看的是本事。他张景惠有什么本事?”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几分喜色。一零五团团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旅长,您的意思是,江帅对张景惠不满意?”
汤玉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把帽子拿起来擦了擦,又扣在头上,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说了一句:“把批条收好,明天去领饷。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几个营长站在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笑。一零五团团长把批条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对另外两个人说:“听见了吧?咱们跟着旅长,错不了。”
一零六团团长点了点头,笑着说:“那可不。张景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咱们旅长比?”
与此同时,二十七师师部里,张景惠坐在张作霖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翻了几页,又放下,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他知道底下人不服他。开会那天,底下那些人的脸色,他看得一清二楚。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他张景惠在二十七师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他没办法。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张作霖死了,他如果不接这个师长,在江荣廷眼里就是一颗废棋,随时可以被处理掉。接了,至少暂时安全。他安慰自己,先活着,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副官在外面敲门:“师长,刘旅长那边派人来领装备,您看……”
张景惠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得沉稳:“让他进来吧。”
副官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张景惠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拿起笔,等着人来。
窗外,奉天城的街巷里,人来人往,车马如常。张景惠坐在那把椅子上,总觉得椅子太大,怎么坐都不舒服,像是穿着一件别人的衣裳,哪儿哪儿都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