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廷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宣布开会。他先让人把降泉美钱号被抢的案卷念了一遍,又把警察第五署被汤玉麟带人硬闯、打伤警察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转向宋文郁。
“宋厅长,清天白日,奉天省城,发生巨额劫掠重案。案犯被抓获后,又被军方强行抢走。你这个警察厅长,应不应负责?”
宋文郁站起身,额头上冒着汗,低声道:“应……应当负责。”
江荣廷点点头,正要说话,张作霖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江帅,你这话说得不对!”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转向张作霖。张作霖那双狐眼眯着,脸上带着几分冷笑。
“你不知道奉天的情况。出抢案,这是常事。不但警察厅长负不了责任,就连我当师长的,也不能包干呀!”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分明是冲着江荣廷来的。
会议厅里一片寂静。冯德麟端着茶盏,嘴角微微抽了抽,没吭声。汤玉麟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江荣廷盯着张作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是啊,张师长,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绕过桌子,走到张作霖面前,停下。
“抢钱案,你当然不能包干。这是你二十七师的传统啊。”
张作霖脸色一变。
江荣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没记错的话,你老丈人赵占元,就是死在你的人手里吧?”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张作霖的心窝子。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赵家晚上遭劫匪叫门,赵占元不开门,劫匪威胁要上房。赵占元从墙上取下枪,开门后伸枪欲打,反倒被夺了枪,腹部中了一枪,当场死亡。那个劫匪,就是张作霖的旧部。受不了军队约束,想干票大的,就盯上了赵家。
这事张作霖从不让人提。谁提,跟谁急。
张作霖脸色铁青,指着江荣廷,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汤玉麟腾地站起身,就要往前冲。
冯德麟赶紧站起来,摆着手,大声道:“雨亭,雨亭!消消气!江帅也是话赶话,别往心里去!”
张作霖根本不听,一把推开冯德麟,冲着江荣廷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于学忠带着十几个卫兵冲了进来,齐刷刷站成一排,手按在枪套上。
会议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张景惠和张作相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作霖,连拉带拽地往外拖。张作霖挣扎着,回头狠狠瞪了江荣廷一眼,那眼神能杀人。
汤玉麟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啐了一口。
二十七师的人呼呼啦啦全走了。会议厅里空出一大片座位。
冯德麟站在那儿,搓了搓手,讪讪地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汲金纯坐在一旁,低头喝茶,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宋文郁站在角落里,脸色灰白。他看着张作霖的人走光了,自己也抬脚想往外溜。
“你干什么去?”
江荣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把宋文郁钉在原地。
宋文郁转过身,嘴唇哆嗦着:“江……江帅。”
江荣廷走回主位,抬眼看着他。
“宋厅长,你的事还没完。”
宋文郁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不紧不慢地说:“身为省会警察厅长,辖区发生巨额劫掠重案,案犯被抓获后,被军方强行抢走。你做了什么?一个电话。电话质问完,就完了。”
宋文郁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
“管控警界不力,省城治安大乱,商民怨声载道。降泉美钱号的掌柜,晋商商会的代表,今天都在这儿。你让他们说说,他们心里怎么想?”
袁金恺旁边的一个晋商代表站起身,冲江荣廷拱了拱手,大声道:“江帅,咱们晋商在奉天做买卖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军人抢钱没人管,警厅厅长是他张作霖的连襟,官官相护!徇私枉法!咱们的买卖还怎么做?”
几个晋商代表纷纷附和,会议厅里一片嘈杂。
江荣廷抬起手,压了压,众人安静下来。他看着宋文郁,继续说:“现在全省推行清丈土地,需要警察维稳地方。你这个厅长,掌控的警厅形同虚设。耽误了奉天全省的政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宋文郁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江荣廷收回目光,转向李玉堂。
“李处长。”
李玉堂站起身。
“从今天起,你兼任省会警察厅厅长。宋文郁革职,听候发落。”
李玉堂沉声道:“是。”
宋文郁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像被抽去了骨头。两个警察上来,把他带了出去。
江荣廷又转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汤玉麟治军不严,纵兵行抢,又带人硬闯警署,殴打警察。本该严办,念在他一时跋扈,罚俸半年。让他记住,奉天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会议散了,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冯德麟故意落在后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凑到江荣廷跟前。
“老弟,今天这事,干得漂亮!”
江荣廷苦笑一声,摇摇头:“阁忱兄,你就别取笑我了。张作霖那帮人全走了,我这脸上也没什么光。”
冯德麟一摆手,嗓门大了起来:“哎,话不能这么说!他张作霖是什么东西?在奉天横着走惯了,今天你这一巴掌,扇得他脸上挂不住!就该这么干,杀杀他的锐气!”
江荣廷叹了口气,低声道:“可这一巴掌扇下去,梁子就结死了。往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
冯德麟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老弟,你放心。往后二十八师这边,哥哥给你撑着。他张作霖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
江荣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阁忱兄,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冯德麟拍拍他的手背,笑道:“咱们弟兄,不说两家话。改天有空,再去北镇,哥哥请你喝酒。”
江荣廷点点头:“一定去。”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到了大门口,冯德麟上了马,回头冲江荣廷抱了抱拳,带着汲金纯等人策马而去。
江荣廷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李玉堂走到江荣廷身边,低声道:“江帅,对汤玉麟的处罚,是不是太轻了?”
江荣廷摇摇头,苦笑一声。
“轻?这要是吉林,枪毙他汤玉麟又能如何?可这是奉天。能拿掉宋文郁,把警权攥在手里,已经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