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江荣廷抵达奉天。
镇安上将军行署里,张锡銮早已等候多时。江荣廷进门时,黑龙江的镇安右将军朱庆澜也刚到不久。三人寒暄几句,便入了正题。
张锡銮比前几年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坐在主位上,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两位老弟,这次请你们来,是为革命党的事。北京方面得到确切情报,孙文派了不少人潜入东三省,以抵制日货为掩护,暗中策反军队,准备暴动。”
朱庆澜皱了皱眉:“黑龙江那边,也发现了一些苗头。有几个军官被人拉拢,好在发现得早,没出大事。”
张锡銮点点头,看向江荣廷:“吉林那边呢?”
江荣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裴其勋的四十七旅抓了几个,正在审。目前还没审出大的来。”
张锡銮叹了口气:“革命党这些人,真是无孔不入。现在日本人又在那边逼着签条约,他们趁机闹事,这是要把东三省往火坑里推。”
朱庆澜道:“上将军的意思是?”
张锡銮正色道:“三位回去之后,务必严查各自辖区。尤其是军队,要一个一个过筛子,但凡有嫌疑的,一律拿下。这件事,不能手软。”
江荣廷和朱庆澜都点了点头。
镇安上将军行署的会议结束后,江荣廷没有急着回吉林。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这是袁金恺的私宅,位置偏僻,但胜在清静。
袁金恺早已在书房等候。见江荣廷进来,他起身迎了两步,笑着拱手:“荣廷,一路辛苦。”
江荣廷摆摆手,在客位坐下,打量着书房里的陈设。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堆着公文,角落里燃着一炉香,烟气袅袅。他收回目光,看向袁金恺:“你这边倒清静。”
袁金恺在他对面坐下,亲手给他斟了杯茶,叹了口气:“清静是清静,可这心里头,不清静啊。”
江荣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他:“怎么?奉天这边有什么事?”
袁金恺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压低了声音:“荣廷,你在吉林,有些事可能没看清。我在这奉天,天天看着,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江荣廷放下茶盏:“说说看。”
袁金恺探过身子,声音更低了:“张锡銮,快呆不长了。”
江荣廷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袁金恺继续道:“他现在这个上将军,名头好听,可手里头还有多少权?奉天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有几件是他能说了算的?”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张作霖那边,又闹了?”
袁金恺冷笑一声:“去年袁大总统册封你们三位将军,奉天上将军、吉林左将军、黑龙江右将军,各归其位。你猜张作霖什么反应?”
江荣廷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袁金恺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张作霖气坏了。他觉得委屈啊,辛亥、癸丑两仗,他出了力,结果你们三位封了将军,他这个第二十七师师长,什么也没捞着。他心里能舒服?”
江荣廷听完,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他一个师长,有什么好委屈的?袁大总统封谁不封谁,轮得到他说话?”
袁金恺也笑了,笑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话是这么说,可他不这么想啊。他觉得他该当奉天将军,结果被张锡銮占了。现在张锡銮压不住他,他就开始伸手了。”
江荣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伸什么手?”
袁金恺道:“官员任命,他要插手。军队调动,他要过问。奉天城里的事,他件件都要插一杠子。张锡銮拿他没办法,只能忍着。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荣廷沉默片刻,抬眼看他:“张锡銮就没有动作?”
袁金恺点点头:“有。几个月前张锡銮就联系了大总统,想把他调走。大总统也同意了,提名让他当库伦护军使,让吴俊升接他的位置。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荣廷放下茶盏:“怎么着?”
袁金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张作霖直接给段祺瑞发了电报,说什么他在辛亥、癸丑之役中‘坐镇北方之力’,不该被这么对待。他还宴请奉天那些豪富士绅,请他们联名上书袁大总统挽留自己。做出一副‘民意不可违’的样子。”
江荣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这事,你怎么看?”
袁金恺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荣廷,你是聪明人。张锡銮这个上将军,还能当多久?张作霖这么闹下去,迟早要出事。到时候奉天这个位子,谁来坐?”
江荣廷眉头微皱:“你是说……”
袁金恺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荣廷,你就没想过,自己也争一争这个位子?”
江荣廷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争?拿什么争?”
袁金恺道:“你在吉林这几年,做得有声有色。移民垦荒,整顿金融,兴办实业,剿灭土匪,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政绩?袁大总统不是瞎子,他看得见。”
江荣廷摇摇头:“看得见又如何?正因为他看得见,我才不能轻举妄动。”
袁金恺一愣:“这话怎么说?”
江荣廷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想想,我在吉林,军政一把抓,吉林上下铁板一块。袁大总统心里能没有想法?去年他让齐耀琳会办军务,是为什么?不就是想分我的权,怕我坐大吗?”
他收回目光,看向袁金恺:“现在齐耀琳走了,吉林又回到我手里。这个时候,我再伸手去争奉天的位子,你猜袁大总统会怎么想?”
袁金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荣廷继续道:“他会想,江荣廷到底想要什么?吉林还不够他折腾的,还想把手伸到奉天来?他想干什么?他想当东北王?”
袁金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是怕袁世凯对你有戒心……”
江荣廷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就是这个意思。争这个位子,不是争不争得过张作霖的问题。是争了之后,袁世凯怎么看我。他要是觉得我有异心,吉林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局面,说崩就崩。”
袁金恺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抿了一口。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却笃定:“荣廷,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你有没有想过,东北的权力中心,不在吉林,在奉天。”
袁金恺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着他:“吉林再好,也是偏安一隅。奉天不一样,奉天是东北的门户,是中枢。你窝在吉林,再怎么做,也就是个吉林督军。可你要是到了奉天,那就是整个东北的格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张锡銮呆不长,这是明摆着的。他走了之后,袁大总统会派谁来?张作霖在争,可袁大总统信不过他。”
江荣廷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袁金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荣廷,我能在奉天当这个财政厅长,是靠张锡銮提携,可张锡銮为什么提携我?是因为你。他心里明白,我是谁的人。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替我自己的前程着想,是替你看这个局。”
江荣廷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袁金恺继续道:“你现在不争,等别人坐上了那个位子,你的日子还能像现在这么自在吗?张作霖要是当了奉天督军,他能容得下你这个吉林督军在旁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江荣廷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袁金恺靠回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放缓:“荣廷,我知道你谨慎。可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过去的。东北这个局,迟早要变。你是想在变局里等着别人来安排你,还是自己去争一争,掌握主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江荣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这事,太大了。容我再想想。”
袁金恺看着他,点了点头:“应该的。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