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北京传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好的。
江荣廷托梁士诒办的事,成了。
梁士诒是袁世凯身边的红人,总统府秘书长,权倾一时。江荣廷这次托他办的事,是把干儿子舒景恒,还有五个荣安学堂挑出来的孩子,送进保定军校第三期。
保定军校,那是全国最好的军事学堂。能进去的,不是豪门子弟,就是军中翘楚。舒景恒是舒淇的儿子,当年舒淇被流放,江荣廷冒死劫了囚车,把人救下来,安置在碾子沟。这些年,舒景恒在荣安学堂读书,聪明刻苦,江荣廷看在眼里,早就想给他找个好出路。
如今,事成了。
“保定那边来电报了。”刘绍辰拿着电报,笑着对江荣廷说,“舒景恒他们六个,全部录取。九月中旬报到,已经有人安排了。”
江荣廷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好。景恒那孩子,有出息。他爹要是知道了,不知多高兴。”
“那回头派人送过去?”
“嗯。”江荣廷点点头,“让学忠安排几个人,路上照应着。都是孩子,别出岔子。”
刘绍辰应了一声,又道:“对了,梁士诒那边,除了这封电报,还有一封。”
他递过来另一封电报。
江荣廷接过来,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刘绍辰注意到他的变化,轻声问:“怎么了?”
江荣廷没有回答,只是把电报递给他。
刘绍辰接过电报,快速扫过,脸色也变了。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大总统闻令郎靖安聪慧过人,年方十一,正是求学黄金之期。京中名校荟萃,名师云集,大总统有意为令郎提供最优教育,日后为国效力。特此告知,望江将军预做准备。”
刘绍辰放下电报,看向江荣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江荣廷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绍辰,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刘绍辰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江帅,这是……人质。”
“人质。”江荣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苦涩,“好一个‘为国效力’,袁大总统这是怕我江荣廷在吉林坐大,怕我哪天不听招呼,先把我儿子攥在手里。”
刘绍辰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良久,他低声道:“绍辰,你说,我能拒绝吗?”
刘绍辰想了想,缓缓摇头:“不能。这是大总统的‘好意’,是正式邀请。您要是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那就是心怀异志。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呢。”
“是啊。”江荣廷苦笑,“不能拒绝。”
他转过身,看着刘绍辰:“这事,我得跟佳怡说。”
刘绍辰点点头,没有说话。
江荣廷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正房的灯还亮着。吴佳怡正在灯下看账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江荣廷脸色不对,放下账本站起身:“怎么了?”
江荣廷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将那封电报递给她。
吴佳怡接过电报,低头看去。
江荣廷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上面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和悲伤。
“他凭什么?”吴佳怡的声音在发抖,“靖安才十一岁!”
江荣廷没有说话。
吴佳怡攥着电报的手在颤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荣廷,你不能答应!不能把靖安送去!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江荣廷轻轻抱住她,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颤抖,像一只受伤的鸟。
“佳怡,”他低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吴佳怡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你答应我,不让靖安去。”
江荣廷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他该怎么告诉她,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他该怎么告诉她,袁世凯的“邀请”,就是命令?他该怎么告诉她,在这乱世里,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佳怡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她猛地推开他,退后两步,眼泪夺眶而出:“你……你真的要把靖安送去?”
“佳怡……”
“他才十一岁!”吴佳怡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他还是个孩子!你让他一个人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你怎么忍心?”
江荣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知道吴佳怡说得对,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护儿子,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不。可是……
“我不能拒绝。”他低声道。
吴佳怡愣住了。
江荣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佳怡,我不能拒绝。这是大总统的‘好意’,是正式邀请。我要是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那就是心怀异志。他正等着我拒绝呢。”
吴佳怡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有再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荣廷,目光里满是绝望。
“不会有事。”江荣廷走上去,再次抱住她,轻声道,“靖安不会有事的。他只是去读书,读完书就回来。我会托人照看他,梁士诒那边,我也会打好招呼。他不会受委屈的。”
吴佳怡伏在他肩上,无声地哭泣。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江荣廷抱着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件事,还没完。
袁世凯要的,不只是靖安。他要的是一个把柄,一个筹码,一个随时可以捏在手里、让江荣廷投鼠忌器的人质。靖安去了北京,从此以后,他在吉林的一举一动,都要掂量掂量。
这就是帝王之术。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
三天后,总统府侍从室的正式公函送达都督府。
公函措辞客气,甚至可以说十分恭敬:“为培养国家栋梁,特邀请江将军长子来京就读。一切费用由中央承担,另派专人照料生活起居。望江将军以国事为重,勿辞为幸。”
江荣廷拿着那封公函,看了很久。
吴佳怡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这几天没少哭。
江荣廷放下公函,轻轻握住她的手。
“佳怡,”他低声道,“我向你保证,靖安不会有事的。等他长大了,等他学成了,咱们把他接回来。到时候,他比咱们都强。”
吴佳怡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几片落叶。
江荣廷望着窗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碾子沟的日子,那时候一无所有,却自由自在。如今什么都有了,却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这就是代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儿子,他十一岁的长子江靖安,将成为北京城里的一个“客人”。一个被精心照料的、永远不能离开的“客人”。
而他自己,将继续在吉林,在这片他拼死打下的土地上,为袁世凯看守着北大门。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一个军阀的宿命。
吴佳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什么时候送他走?”
江荣廷沉默片刻:“公函上说,希望月底前能到京。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吴佳怡喃喃道,眼泪又流了下来。
江荣廷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道:“这半个月,咱们好好陪他。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吃他想吃的东西。让他开开心心地去。”
吴佳怡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无声地哭泣。
窗外,秋风萧瑟。
远处,吉林城的街巷里,依旧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商号开张,工厂冒烟,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这勃勃生机的背后,是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的眼泪。
而这一切,江靖安还不知道。
此刻的他,正在后院里和庞虎和朱绍荣玩耍,笑声清脆,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