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外围,吴俊升接到命令,虽然对放弃“戏耍”松木彦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军情如火。他立刻集合骑兵旅,不再与蒙军外围游骑纠缠,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突然转向,向着西北方向的王家营子狂飙突进。骑兵旅的行动扬起冲天烟尘,根本无意掩饰。
这一异常举动,立刻引起了松木彦的警觉。
林西城外蒙军大营,松木彦听完哨骑的回报,浓眉紧锁:“吴俊升的骑兵,不顾一切向北去了?方向是……王家营子?”他走到简陋的营帐地图前,看着王家营子的位置——那里正是他大军退回锡林郭勒盟的一条重要通道侧翼。
“他想干什么?截我的退路?”松木彦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林西久攻不下,伤亡不小,士气已有疲态。原本指望能速克此城,打击汉军士气,也能获得补给。可如今,汉人的援军虽然被打退一路,但米振标守得异常顽强。现在,另一支敌军骑兵又反常地向自己后方运动……
“大王庙和经棚那边,有消息吗?”松木彦忽然问道。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江荣廷用兵,似乎不止是解林西之围这么简单。
“回国公爷,昨日还有信使从北面来,说一切正常。按日程,下一批消息,要四天才能到。”副将回答。
“太慢了……”松木彦喃喃道。草原通信本就滞后,此刻这种滞后的感觉让他格外焦躁。吴俊升的动向,江荣廷的按兵不动,都透着诡异。
“不能在纠缠了。”松木彦下了决心,眼中闪过果决之色,“江荣廷用兵诡诈,他可能已经在调兵遣将,准备合围我们!林西已成鸡肋,再耗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险!”
他看向帐中诸将:“传令各部,今夜饱餐,收拾行装,但营火照常,旗帜不乱。明日凌晨,天色未明之时,全军拔营,向北转移!”
“向北?回锡林郭勒?”有将领问。
“不,”松木彦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直接向北,可能会撞上吴俊升,也可能有别的埋伏。我们走北路,穿过黄岗梁,去大王庙!”
“去大王庙?”众将有些吃惊。
“对!”松木彦解释道,“南路有经棚,江荣廷刚拿下那里,必有重兵,不能走。北路看似绕远,但黄岗梁山势复杂,易于隐蔽行军。到了大王庙,与巴布扎布将军汇合,我们实力倍增,进可攻,退可守。江荣廷若敢追来,正好让他在草原上尝尝我们骑兵的厉害!况且,走这条路,也能避开吴俊升可能的拦截。”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派出所有得力哨骑,前出二十里侦查道路,尤其是黄岗梁各条隘口,仔细搜索,看看有无伏兵迹象!大军行动,务必隐秘迅速!”
松木彦的决断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谨慎。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并选择了自认为最稳妥的突围方向。
赤峰司令部。
江荣廷很快接到了米振标发来的急电:“围城蒙军异动,营火虽在,但人马喧嚣声大减,哨骑回报,似有拔营迹象。方向暂不明。”
“他要跑!”杨宇霆心中一紧,“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江荣廷脸色沉静,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紧迫:“松木彦是条老狐狸,感觉到不对了。他一定是看到了吴俊升北上的动静,猜到了我们要动他的退路。他现在跑,要么北撤锡林郭勒,要么……就是走黄岗梁去大王庙!”
他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吴俊升到王家营子还需要时间。米振标能否拖住他北撤?”
“恐怕很难。”杨宇霆实话实说,“松木彦若一心北窜,米司令的兵力守城有余,出城拦截则不足,且野战恐非蒙骑对手。”
江荣廷断然道,“电令吴俊升,不必再去王家营子设防了!改变路线,向西北斜插,做出要拦截其北撤路径的姿态,给他压力!同时,告诉吴俊升,一旦确认松木彦主力进入黄岗梁北路,他的骑兵旅立刻尾随其后,保持一日左右路程,防止其突然折向或分散!”
“是!”
“再电令卢永祥!”江荣廷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告诉他,松木彦已提前行动,很可能走黄岗梁北路。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松木彦抵达红立山之前,赶到预定伏击位置!红立山伏击,是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
杨宇霆迅速记录着命令,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总司令,卢旅长所部距离最远,时间……太紧了。万一他们赶不到,仅凭经棚北上的部队,能否挡住并围住松木彦的骑兵,恐怕……”
江荣廷沉默了片刻,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黄岗梁与红立山之间那段狭窄的象征道路的曲线。杨宇霆的担忧是对的。卢永祥的部队是计划中增强包围圈厚度、确保全歼的关键力量。如果他们赶不上,仅靠经棚的守军,打一场阻击战或许可以,但想“一口吃掉”松木彦,难上加难。松木彦完全可以凭借骑兵的机动性,从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中强行突破,甚至反咬一口。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江荣廷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命令已经下达,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卢永祥,相信经棚的弟兄们。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眼中重新燃起决断的光芒:“电令裴其勋,红立山伏击若有不顺,松木彦部可能继续西窜,逼近大王庙。让他做好被围困的准备。这盘棋,到了搏命的时候了。”
命令再次发出。整个热河北部,广袤的草原与山峦之间,数支大军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动的棋子,开始了争分夺秒的移动与角逐。
松木彦的部队,在天亮前悄然撤围,如同一股沉默的铁流,涌向西北方向的黄岗梁山区。他们的哨骑像敏锐的触角,在前方和两翼仔细探查。
卢永祥的步骑混合部队,正在崎岖的山道上奋力急行军,士兵们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军官们不断催促,心中计算着剩余的路程和时间。
经棚北上的部队,沿着较为好走的河谷快速推进,他们的目标明确——红立山。
吴俊升的骑兵旅,则在更北方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跟着松木彦大队扬起的烟尘,如同耐心的狼群。
而江荣廷,坐镇赤峰,面前的电报和地图仿佛化作了真实的战场,他能听到时间的流逝,如同战鼓,一声声敲在心头。他布下了一张大网,但猎物提前惊动,收网的绳子,却有一条可能来不及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