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姓陈,四十出头,在基金会干了快二十年,眼睛下面常年挂着两道青黑色的印子。他看完周驰的报告之后沉默了三分钟,然后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签了字。
“批准继续探索。但加两个条件。”他把笔搁在桌上,“第一,林远下次进去必须带双向通讯设备,现有的单向音频不够。第二,那把铜钥匙的使用必须有记录。用在哪里、什么时候用的、开什么锁、锁后面有什么,全都要写清楚。”
林远点头。双向通讯设备下午就从仓库调来了,比之前用的那套轻了一半,耳挂式耳机加领夹麦克风,电池续航六小时。他试了一下,音质干净,能同时和监控室通话。
“今天来不及了。”陈主管看了看表,“明天上午八点开始。林远从正门进,周驰在监控室盯着。赵工那边侧墙补好了没有?”
“补了。没灌浆,就把松动的砖面加固了一下。”周驰回答,“赵工说等我们搞清楚空腔里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
“行。散了吧。”
第二天上午八点十分,林远第四次推开了Scp?083的前门。
这次他的路线很明确:先去厨房,翻第二层抽屉,看看维修手册上写的“灰”是什么东西。然后去储物间,确认砖的存放位置。最后带着钥匙走一遍所有能走到的房间,找一个锁孔。
前厅和以往一样。吊灯亮着,地板锃亮。林远穿过前厅左转,经过客厅门口,沿走廊往厨房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落地钟。指针还在走,显示的时间是两点四十七分,钟摆在摆。他没有停,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里的一切都和上次一样。碗柜、水槽、灶台。林远蹲下来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放着几块干净的抹布、一盒火柴、两根蜡烛,还有一个小布袋。布袋是亚麻布的,扎口的绳子打了个活结。
他把布袋拎出来,解开绳口,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他捻了一点在手指上搓了搓,粉末很细,没有颗粒感,加水之后有轻微的黏性。
“找到灰了。厨房第二层抽屉,一个亚麻布袋,里面是灰白色粉末。触感像细水泥或者石灰粉。”
“量有多少?”
“小半袋,大约能装两三个拳头。”
他把布袋扎好放回抽屉,站起来去储物间。北墙上的那扇矮门还在。他拧开铜把手,探头进去。吸尘器立在第四层搁板上,青白色相间,软管绕得整整齐齐。林远看了它一眼,注意到集尘袋的卡扣位置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他进来的时候卡扣是松开的,现在扣紧了。
“储物间的吸尘器状态有变化。卡扣上次是开的,现在是关的。”
“你上次动过它?”
“没碰。只是看了一眼。”
“那就是它自己动的。或者别人动的。”
林远没回应。他看了看储物间里的其他东西。第一层搁板上的床单和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第二层的陶罐和工具箱位置没变,第三层的蜡烛和煤油瓶也没动。他退出来关上门,在储物间的门框上画了一个粉笔标记。
然后他开始找锁。
精装版本他走过的地方包括前厅、客厅、厨房、走廊、SR?12、后门区域、以及那条通往暗门的短走廊。每间房他都进去转了一圈,重点看门框、墙裙、踢脚线和家具的背面。没有锁孔。没有任何东西看起来像是要用钥匙开的。
他又去了二楼。楼梯在走廊中间,橡木扶手,踏步铺着地毯。二楼有一条东西向的长走廊,两侧各有几间房。他挨个走了一遍。卧室、起居室、另一间小客厅、一间书房。书房里有书柜和写字台,抽屉都能拉开,里面是空的。墙面上挂着一幅画,他摘下来看了看背面,画框是普通的木框,没有夹层。
他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发现了一扇门。这扇门是锁着的。
门板是橡木的,比其他的门厚实,门框上有一个黄铜锁孔,圆形,中间一道竖槽。锁孔的边缘磨得发亮,像是经常被人用钥匙插进去拧动。
“找到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锁着的门。黄铜锁孔,圆形竖槽。磨损明显。”
“试试钥匙。”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h”和胡佛标志朝上,他把它插进锁孔。钥匙和锁孔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他顺时针拧了半圈,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约五平方米。没有窗户。一张单人床靠着左墙,床垫是灰扑扑的帆布面,上面叠着一条羊毛毯子。右墙边有一张极小的木桌,桌面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盒火柴。桌子底下有一个搪瓷脸盆和一只水壶。正对着门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贴满了各种纸片。
林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用手电扫了一遍地面和墙壁。地面是光木板,没有地毯。墙壁没有粉刷,就是砖面,但砖缝里填了新砂浆,颜色比旧砂浆浅得多。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砂浆,已经硬了,但表面粗糙,不像原装的砖缝那样被磨得光滑。
“房间不大,五平米左右。有一张床一张桌。墙上的砖缝是新填的,砂浆颜色很浅。有人最近维修过这个房间。”
“最近是指多近?”
“砂浆完全硬化了,表面粗糙但干燥。按这个环境条件估计,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两年。不会更久。”
他走进房间,站在木板前面看那些纸片。
大部分是剪报。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块,用大头针钉在木板上。林远扫了一遍,剪报的内容五花八门:一则是关于本地自来水管道改造的公告,一则是某家五金店的开业广告,一则是一小段讣告,还有几则看起来像房屋租赁信息。
木板右下角钉着一张完整的纸,比剪报大一圈。林远凑近了看。那是一张手写的清单,钢笔字,和维修手册上的笔迹一致。清单分两列,左边列着项目名称,右边是对勾或叉号。
“壁纸 客厅(已换)”、“壁纸 前厅(已换)”、“壁炉砖 SR?12(待补)”、“窗户木框 侧窗(已换)”、“地板蜡 全屋(已打)”、“吸尘器滤袋(已清)”。
清单底部还有一行字,写在所有条目下面,笔迹比上面的潦草一些:
“三楼天花板渗水,等雨季过了再修。”
林远把这张清单抄了下来。
“周驰,木板上有张维修清单。列了壁纸、壁炉砖、窗户木框、地板蜡、吸尘器滤袋这些项目。大部分打了勾表示已完成。最底下写了一行‘三楼天花板渗水,等雨季过了再修’。”
“三楼?”周驰的声音立刻提了起来,“建筑外部只有两层。”
“对。但这份清单提到了三楼。而且墙上砖缝新填了砂浆,说明有人在近期维护过这个房间。写清单的人要么已经修过三楼,要么在等机会修。”
“你找找有没有通往三楼的楼梯或者别的入口。”
林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床底下是空的。桌子后面没有暗门。唯一一面没有仔细检查的墙是贴木板的那面。他把木板轻轻从墙上摘下来。木板后面是砖墙,砖面上有一道用粉笔画出来的长方形轮廓,大约半米宽、一米高。轮廓的边缘被反复描过好几遍,粉笔线很粗。
“木板后面有一道粉笔画的方形轮廓。看起来像是预留的开口。”
“有工具能凿吗?”
“储物间有工具箱。”
林远把木板挂回去,退出了房间。他锁上门,把钥匙揣回口袋,下楼去了储物间。工具箱在第二层搁板上,一个铁皮方盒,拎起来有分量。他打开看了一眼:一把锤子、几把凿子、一盒铁钉、一把木柄手锯、一截卷尺。工具都保养得不错,锤柄上没有锈,凿刃磨得很锋利。
他拎着工具箱上了二楼,回到锁着的房间。他把木板摘下来,用锤子和凿子沿着粉笔轮廓凿了第一块砖。
砖后面是空的。
他连续凿下来三块砖,露出了一个宽四十厘米、高六十厘米的口子。手电照进去,里面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宽度只够他侧身挤过去,高度大约一米二,需要弯腰。通道的底板是砖面,两侧也是砖面,顶上是木梁。木梁上垂着一根电线,和侧墙空腔里那根一样,单股,绝缘皮老化开裂。
“凿开了。通道很窄,往里面延伸。有电线从顶上垂下来。”
“方向?”
“大致往北。按信号定位,通道尽头在建筑中段偏北的位置。”
“你进去?”
“进去。”
林远把凿子放回工具箱,侧身挤进通道。弯腰走了七八步之后,通道稍微宽了一点,高度也抬了一点,他能半蹲着往前挪了。又走了十几步,通道尽头出现了一块木板,没有固定,只是斜靠在开口上。他推开木板,面前是一个大得多的空间。
手电扫过去,这个空间的宽度大约六米,进深大约四米,层高很低,最高处大约两米二,两侧斜着往下收,像是一个阁楼。地面上铺着一层防潮布,布上堆着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防潮布上码着几摞砖,每摞十块,一共五摞。旁边放着一只塑料桶,桶里是灰白色的粉末,和厨房抽屉里那袋是同一种东西。砖的旁边还放着一卷壁纸,花纹和客厅墙上的那款一模一样。
阁楼的另一头有一张折叠椅,椅子上放着一只帆布包。林远打开包,里面是一双手套、一把卷尺、一支铅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了四个字:“维修记录”。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的日期是████年██月██日。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半年前。
林远一页一页往后翻。记录的内容很简短,每条就一两行:换了哪里的壁纸、补了哪块砖、吸尘器滤袋什么时候清过。大部分条目后面都跟着一个“已完成”。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最后一条记录写着:
“三楼西北角渗水越来越厉害了。天花板泡软了一块。材料不够,等下次补给。”
后面没有再写。再往后翻是空白页,直到最后一页的背面,那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房子在动。我修好的墙它又给我拆了。它在里面改来改去。我追不上它。”
林远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外套内侧口袋。
“周驰。”
“听到。”
“我找到维修记录本了。上面说房子在自我改动,修好的墙会被重新拆开。写记录的人追不上变化速度。”
“那人呢?”
“不知道。记录半年前断的。”
耳麦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驰说:“你出来吧。这事得报上去重新评估。”
“等一下。阁楼里还有东西。”
他站起来,把手电往阁楼最深处照过去。光柱穿过灰尘,打在尽头的一面砖墙上。墙面上有一个用粉笔画出来的大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斜下方,旁边写着一行字:
“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