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姓楚?
是单纯的巧合吗……
陈阳浑身一阵发麻。
他心里清楚贞守一直在暗中试探自己,精神本就绷得很紧,奎光给出的这个回答,反倒意外给眼下的僵局,留出了回旋的空间。
“楚?夜皇和楚宴小友,居然是同一个姓氏?”贞守故作一脸惊奇,开口说道。
妖王奎光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贞守大哥,你这话讲反了。”
奎光心思直来直去,完全没读懂贞守问话里藏的圈套,更没弄明白对方为何要把陈阳带到此处,还特意追问夜皇的姓氏。
贞守干笑两声,顺势把话圆了过去: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话说岔了。”
奎光点了点头,又压低了嗓音:
“我当年修为还停留在纹骨,没有踏入元髓层次的时候,就在夜皇手下做事,经常听身边人提起他,大家都称他楚皇。”
“想来……”
“夜皇本就该姓楚!”
听完奎光的答复,贞守脸上浮现出一层古怪神色。
他眼皮微微收拢,反复回味这句话:
“居然真的是同一个姓氏……”
说完,他抬眼扫向陈阳,目光裹上一层捉摸不透的意味,却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陈阳转头和龙灵对视一眼。
他心底满是震惊,万万没想到,居然撞上了夜皇的本姓。
当初取楚宴这个名字只是随便想的,没有任何背景来历,阴差阳错之下,刚好对上西洲夜皇的姓氏。
龙灵肩头悄悄松下来,悬着的心落下大半,至少这一轮试探算是搪塞过去了……
奎光并不打算继续揪着这件事往下聊,主动解释:
“说实话,我对夜皇了解也十分有限,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本人,知道的内情少得可怜。”
贞守缓缓点头,表示能够理解。
别说当年修为低微的奎光,就连贞守身居巨象族族长之位时,曾专程前去拜会,也同样无缘得见夜皇真身。
贞守这一轮试探暂且告一段落,他不再追究陈阳的真实身份。
妖王奎光想起另一件事,神色渐渐产生变化。
他的视线挪到站在一旁的龙灵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
这份打量不带半分轻薄冒犯。
短暂沉默过后,奎光开口发问:
“小姑娘,敢问你出自龙族哪一脉?”
这句问话十分平常,属于妖修碰面时的常规寒暄。
西洲龙族分支繁杂,散落各处,见面问一问出身支脉,就和东土修士碰面询问师承是一样的道理。
可面对这句平平无奇的问话,龙灵却变得吞吐迟疑。
“哪一脉……我来自东南那边的支脉。”她回答得模模糊糊,不肯讲清楚细节。
陈阳把这一幕收在眼里,心底泛起一阵疑惑。
他清晰记得,早前面对龙南的时候,对方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龙灵当时也是这般躲闪回避。
说话遮遮掩掩,不肯吐露实情。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问话,她却如同被戳中不能公开的秘密。
那时候陈阳只以为,她是在龙南面前刻意提防,毕竟二者之间埋藏着某种恩怨。
可现在面对奎光,一个素昧平生,不存在利益冲突的妖王,她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这就不能只用小心谨慎来解释了。
陈阳心中的疑团变得越发厚重。
对妖修而言,属于哪一支龙族血脉,本就是最基础的身份标记,龙灵却拼尽全力回避这个话题。
难道她的出身,藏着一桩不能对外诉说的隐情?
奎光听完龙灵的答复,点了下头。
他本也没打算刨根问底,不过是随口寒暄一句。
隔了片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不过能活下来,已经算是万幸,现如今的龙族,恐怕十不存一,我往日在龙族尚有几位旧友,听闻也遭逢大祸,没能躲过劫难,唉……”
陈阳听完这句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十不存一?
这个说法让陈阳满心不解。
他翻阅过西洲风物志,书上的记载他记得很清楚。
龙族算得上西洲的大族,各个分支遍布四方,就算比不上巨象族这种顶级大族,根基也足够深厚稳固。
奎光却说龙族已经落到十不存一的境地。
他直接开口发问:“前辈,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
奎光先是一怔,紧跟着皱起眉头:
“我被困在地窟,和外界隔绝许多年,但并非完全得不到外界消息。”
“每年都会有新的妖修被押送进来,不少人会带来外界的各类传闻。”
“把各方说法拼凑起来,外面发生的大事,我多少能知晓一部分。”
他以为陈阳是不清楚消息的来源,特意做出一番解释,但这并不是陈阳想要追问的重点。
贞守留意到陈阳脸上的茫然。
他视线来回扫过陈阳与龙灵,脸上浮现出几分怪异:
“怎么回事?楚宴小友,你和龙小友相处这么久,难道她从来没有跟你讲过龙族的过往?”
贞守的语气混杂着诧异,又藏着几分试探:
“西洲龙族发生的这些变故,你完全不知情?”
陈阳摇了摇头,视线投向龙灵。
他确实一无所知。
他对西洲龙族的认知,全部来自风物志上面干巴巴的文字,再加上平日里和龙灵相处时,零星听来的只言片语。
龙灵经常提起自己的伯父,却从来不主动聊起族群,陈阳也不会主动去触碰她不愿提起的话题。
可眼下被贞守当面提问,龙灵却闭上嘴巴,把视线挪向别处。
她抬着头,视线向上飘,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
陈阳安静等待片刻,看得出龙灵不会开口作答,于是转头对着贞守轻轻摇头:
“我确实不清楚其中内情。”
贞守脸上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沉声开口:
“看来楚宴小友,和夜皇一般,平日里很少踏足外界,对西洲龙族的遭遇知之甚少。”
陈阳没接这话,再次把问题抛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贞守沉默一小会儿。
洞厅里幽蓝的火光映在他侧脸,那张布满陈旧血痂的脸庞,在明暗光影之间显得格外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起来:
“早年,我巨象一族和龙族互相争锋。”
“我们巨象族分出元亨利贞四支,原本都笃定,妖皇会诞生在我们族群当中,万万没想到,却是龙族抢先一步。”
“龙皇此人,修为造化的确登峰造极!”
“只是龙皇登上妖皇之位,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
“代价?”陈阳眉头紧紧拧起。
贞守看着陈阳,重重点头:
“抽取万千龙族族人的鲜血作为引源,以自身血脉为根基,这才成就血祖之位。”
话音落下,偌大的洞厅陷入一片安静。
陈阳慢慢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龙灵。
龙灵依旧仰起脸,凝望着头顶漆黑的穹顶,幽蓝火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
贞守这番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用沉默应对。
陈阳僵在原地,贞守所说的内容,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以万千龙族之血为引,铸就血祖之位……
西洲风物志完全没有记录这件事,想来是因为成书在几十年前,编撰的时候,龙皇还没有完成登位。
陈阳还来不及消化这个冲击性的消息,奎光一声长叹,满是感慨:
“外界流传的说法,都说龙皇只是清洗掉龙族一半的族人……”
“那是他对外放出的说辞。”
“可近几年被抓进来的妖修带来消息,龙皇几乎屠杀掉本族九成龙裔。”
“把九成龙族血脉尽数收拢到自身,硬生生堆出来一尊妖皇。”
奎光说到这里,轻轻摇头,神情复杂难言:
“为修成妖皇做到这般不择手段,实在狠辣。”
“我活在西洲这么多年,听过不少妖皇登基的旧事,其中也不乏手段狠厉之辈……”
“可像龙皇这般,以全族性命血祭的,我从来没有听过。”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底端直冲头顶,陈阳浑身泛起一层冷意。
把全族血脉收拢到自身?
他把贞守,奎光的说法拼接在一起,一幅残酷的画面在脑海之中逐渐成型。
但他心里依旧存有一处疑惑:“为什么非要靠族人的血脉?”
奎光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楚宴小友,当真极少在外行走,连这件事都不曾听说?”
陈阳只能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
“确实,我知道的东西不多。”
奎光没有过多感慨,淡淡道出根源:
“因为西洲龙族,不存在天生的祖脉。”
“就好比南天之上杨氏龙族,杨氏拥有传承不断的祖脉,族群才能代代延续,完成血脉蜕变。”
“西洲封天绝地,龙族没有祖脉,就做不到血脉进阶蜕变,这是西洲龙族数万年来解不开的死局。”
他停顿片刻,声调往下压了几分:
“直到这位龙皇出世,他打算亲手造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祖脉。”
“先天得不到,那就用无数性命强行堆砌出来。”
“把万千同族的鲜血凝聚一体,充当祖脉使用,而他自己,就是这条祖脉的源头,也就是血祖。”
话语说得平铺直叙,陈阳听得浑身发冷。
他再次望向身旁的龙灵。
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继续追问。
从头到尾,龙灵没有反驳过一句话……
贞守与奎光讲述的事情大体属实,或许部分细节存在偏差,但龙皇靠着屠戮同族才坐上妖皇的位置,这件事不会有假。
陈阳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去他只知晓龙灵是龙族妖王,她的伯父便是高高在上的龙皇,却完全不知道背后藏着这样一段鲜血淋漓的过往。
一桩桩细碎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龙灵面对龙南时躲闪的神情,被问到龙族支脉时含糊其辞的模样……
一个新的念头猛地撞进陈阳脑海,让他身体一颤:
“等一下,龙皇几乎杀光同族,那龙南……”
听到这个名字,奎光皱眉苦思片刻,紧跟着像是猛然想起什么,重重一拍大腿:
“哦,你说的是三百年前就关进来的那一位龙族妖王?”
“那家伙,前些年就开始发狂。”
“唉,他待在地窟,已经疯癫发作过好几次,每一回闹得周边邻里都不得安宁。”
陈阳不解发问:“龙南发狂?”
陈阳话音刚落,一旁的贞守轻咳一声,脸上露出微妙神色,想要暗中提醒奎光不要继续往下讲。
奎光完全没有领会贞守的暗示,自顾自继续讲下去:
“是新来的小妖给他带来外界的消息。”
“龙南那一脉,诞生出他这么一尊妖王,龙皇认定那一脉的血脉纯度极高。”
“于是龙皇动手,将和龙南血脉有所牵连的族人,上至老者,下至幼童,斩尽杀绝。”
“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全部用来熔入那条再造祖脉之中。”
“摊上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疯?”
这番话语传入耳中,陈阳脑袋嗡的一声轰鸣。
许许多多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
龙南为什么对龙灵格外在意。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打听她和龙皇之间的关联。
为什么看向龙灵的目光,永远压抑着汹涌的怨毒。
陈阳从前还猜想,二者之间只是利益冲突。
现在才明白,哪里是什么利益矛盾,这是彻彻底底的灭门血海深仇。
龙灵的伯父,亲手屠尽龙南全族。
这份仇恨,重到无法化解。
龙灵之前处处回避话题,也就说得通了。
陈阳心里生出念头,想要开口向龙灵求证,可扫过她此刻的状态,眼下人多眼杂,并不适合提起这件事……
之后贞守和奎光随意闲谈几句,话题落到洞府内部的各类琐事上面。
方才地窟外面狂风肆虐许久,贞守外出一趟,积压不少事情,需要做一番交代。
周遭气氛稍稍缓和下来。
陈阳却没有闲聊的心思,主动把话题拉回最要紧的地方:
“那到底要怎么做,才可以离开这座地窟?”
听见这个问题,贞守脸上的神色立刻变得沉重。
陈阳心底同样积压着焦躁。
从一叶岛辗转来到红尘寺,再被投入这座地窟,他仿佛一层接着一层,被关进重重牢笼。
早先陈阳对西洲就没有什么好感,传闻里这片土地本就压抑诡异。
亲身抵达此地之后,这种感受变得越发强烈。
一叶岛是囚笼,红尘寺是囚笼,这座地窟更是囚笼中的囚笼。
陈阳等候一阵,贞守始终保持沉默,看得出他对此事也没有半点把握。
陈阳换了一个提问方式:
“难道当真没有人可以打败白猿吗?”
毕竟连贞守都没法确定,靠人工开凿能不能逃出地窟,那眼下唯一的突破口,就只能落在白猿身上了。
贞守轻轻摇头,终于开口道:
“其实想要离开地窟,我目前摸到了一线真正的机会。”
陈阳眼前一亮,身旁的龙灵也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贞守身上。
贞守稍稍沉吟,继续往下说道:
“大概一个月前,我们这里来了一个外来者,此人身上,大概率藏着离开这片囚牢的办法。”
“外来者?”陈阳立刻追问。
“没错,当时我手下的小妖正在开凿新通道,凿开岩壁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传来中空的回响。”
“众人判断岩壁另一侧存在空间,立刻前来禀报我。”
“我亲自到场破开岩层之后,才发现对面居然也有人在开凿通道。”
一旁的奎光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关键是对方不是和我们一样,从地窟内部往外挖,他是从外界,硬生生朝着地窟内部挖进来的。”
陈阳当场愣住。
从外面挖进封闭的地窟?这意味着这条通道是完全贯通外界的。
只要对方能挖进来,那众人就能顺着这条路走出去。
他心中瞬间燃起希望,脱口而出:
“那此人肯定知道离开的方法!”
陈阳心头一松,转头看向龙灵。
眼下绝境之中,这已经是最珍贵的生机。
可龙灵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本该和自己一样满心欣喜,毕竟逃离地窟一直是两人共同的目标。
但此刻的龙灵只是静静伫立原地,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激动。
她的视线从贞守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向远处幽暗的岩壁,仿佛能否离开这座地窟,对她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陈阳察觉到她这份冷淡的状态,心里隐隐有些疑惑。
想来是刚刚听闻龙皇屠尽同族的惨烈过往,心绪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他没有过多纠结,重新转头看向贞守,认真询问:
“前辈,这个人现在在哪里?具体是什么情况?”
贞守的神色变得愈发微妙:
“人确实在我们这里,只是一直昏迷不醒……”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似乎只是凭借本能挖掘。”
“这几个月以来,我们试过各种办法,始终无法将他唤醒。”
陈阳立刻开口请缨:
“我修习过丹道,或许可以试一试,说不定能将他唤醒。”
贞守深深看了陈阳一眼,心中了然。
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
龙灵近期伤势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在地窟这种处处受限的环境里,根本不可能单凭自身修为做到。
如今陈阳主动展露丹道本事,恰好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但贞守没有立刻应允,沉声提醒:
“只不过此人身份极为特殊,和红尘寺渊源极深,好坏难辨。”
陈阳眉头蹙起。
和红尘寺有关?
他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是红尘寺的僧人?是被苏无烬囚禁的囚徒?还是另有隐情?
贞守看穿了他的疑惑,摆了摆手说道:
“这份渊源是善是恶暂时无法判定,但如果能妥善利用,此人绝对会是我们不小的助力。”
“不管如何,先亲眼看看再说。”陈阳不再犹豫。
“只要能唤醒他,就能打探出逃生的路径,就算一无所获,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贞守转头看向奎光,两人眼神交汇,无声达成默契。
随后贞守转身在前引路,陈阳和龙灵紧随其后,奎光走在队伍最后。
一行人穿过正在开凿岩壁的一众妖修,接连走过数条岔路,朝着洞府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行进,周遭环境就愈发寂静。
洞厅嘈杂的凿石声,交谈声渐渐消散。
岩壁上的火把愈发稀疏,照亮范围越来越小,周遭的光线越发昏暗阴沉。
最终,众人抵达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
这里隔绝了外部洞厅的声响,整片空间安静到极致,只有岩壁缝隙渗出的水滴,偶尔滴落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角落中摆放着一张简陋木床,床上铺着几层粗糙的兽皮软垫,一道瘦小的身影静静躺卧在上面,一动不动。
“就是他了。”贞守压低声音,抬手指向木床。
陈阳上前两步,借着岩壁最后一缕幽蓝火光,仔细打量床上的人影。
下一刻,他脚步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木床上躺着的是个身形单薄的孩童,身上穿着一件布满血污,破损不堪的僧衣。
稚嫩的脸庞在幽暗火光的映照下惨白一片,双眼紧闭,唇瓣泛着浓郁的青紫色。
“小师傅!”陈阳低声惊呼,当即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红尘寺的灵童,十四难!
他居然被困在地窟深处,一直昏迷不醒。
陈阳伫立在床边,心绪翻涌不止。
他清晰记得,当初十四难怒气冲冲去找苏无烬对峙,交手之后身受重伤。
之后他走遍红尘寺打探,只得知灵童被苏无烬带走,从此断了音讯。
他也曾无数次揣测十四难的下落,甚至预想过对方被关在地窟,却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按照贞守所说,十四难是从外界挖通岩层闯入地窟的。
这也就意味着,这座封闭的地窟之外,还有未知的独立空间,是十四难一路挖掘打通的隐秘通道。
这条通道的尽头到底在哪里?
是红尘寺的隐秘地宫,还是不为人知的外界区域?
无数疑问盘旋在陈阳心头。
就在他暗自思索之际,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苏无烬!”
龙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忌惮,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五指紧紧攥起。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木床上的瘦小身影,满是戒备。
陈阳闻声愣了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十四难是红尘寺的转世灵童,是苏无烬名义上的转世身。
无论是红尘寺的僧众,四方香客,还是西洲各大妖修,都默认灵童是苏无烬的延续。
龙灵不讲究佛门的尊卑忌讳,在她眼中,转世身与本尊本就是同一人,所以才会直接唤出这个名字。
贞守闻言轻笑一声:
“看来二位小友都认出他的身份了。”
“没错,老夫当初发现他的时候,也是大为震惊。在地窟之中撞见苏无烬的转世灵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陈阳目光依旧停留在十四难身上,开口询问:
“贞守前辈,你从前见过这位灵童?”
贞守点头,陷入久远的回忆:
“大概六百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被困地窟,依旧在外执掌巨象族。”
“当时外界传来消息,红尘寺寻到了转世灵童,苏无烬的传承肉身已然现世。”
陈阳微微诧异,看来这位灵童,是苏无烬特意派人寻来的。
贞守继续说道:
“我当时心里就十分疑惑。”
“佛门规矩向来如此,唯有真佛圆寂之后,才会寻访转世灵童承接道统,古籍记载历来都是这个规矩。”
“唯独苏无烬与众不同,本尊尚未圆寂,提前寻得并立好了灵童,甚至亲自主持了坐床大典。”
他顿了顿,语气里依旧带着浓浓的费解:
“我当时还暗自猜测,是不是苏无烬寿元将近,大限已至。”
“可数百年来,我在地窟断断续续听闻外界消息,苏无烬依旧安然无恙,迟迟没有圆寂。”
“此人心中到底藏着什么算计,老夫时至今日,都无法看透。”
贞守重新看向床上的十四难,眼底多了几分审慎的意味。
活了数千年的在世真佛,迟迟不圆寂,还提前备好转世身,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陈阳灵光一闪,忽然开口发问:
“前辈,你六百年前见过的灵童,和现在相比,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贞守低头细细端详床上的十四难,打量许久:
“容貌身形没有半点变化,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
“整整六百年过去,他依旧是这副孩童的模样。”
他的视线上移,落在十四难的头顶,眉头皱起:
“只不过有一处十分反常,我记得当年的灵童,通体光秃,寸发不生,头顶干干净净,可如今,他的头顶长出了细密柔软的发丝。”
贞守紧紧盯着那一层细碎发丝,心中生出强烈的违和感。
红尘寺灵童的剃度和普通僧人截然不同,是斩断尘缘,承接前世愿力的仪式,按规矩终生不会再生发丝。
被贞守这么一提醒,龙灵也瞬间察觉到了异常,心头猛然一震:
“对啊!灵童怎么会长头发?”
她睁大眼睛盯着十四难的头顶,满脸不可思议:
“我刚才居然忽略了这点,灵童是不允许留发的!”
一直靠在岩壁沉默不语的奎光,此刻忽然开口:
“或许是他心生俗世烦恼,发丝才会再生。”
陈阳和龙灵同时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奎光后背的重剑在幽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他淡淡开口解释:
“按照红尘寺的教义,发丝代表俗世万般烦恼。”
“剃度落发,便是斩断尘缘,抛却烦恼。”
“如今发丝重生,大概率是他心中再度滋生了凡尘执念。”
说完,他随意摆了摆手:
“不过只是我的随口猜测,做不得数。”
但陈阳并没有将这番话当成玩笑。
他盯着十四难头顶的细软发丝,心中思绪翻涌。
难道十四难真的生出执念与烦恼了?
他不由自主想起数月前的种种细节。
那时候的十四难就已经格外反常,诵读红尘大藏经时心神不宁,与他闲谈时经常无故沉默失神。
当初他只以为是小孩子闹脾气,心性不稳,如今回想起来,所有异常,早在那时就已经悄然显现。
贞守却并不完全认同奎光的说法,摇了摇头:
“未必是心生烦恼,说不定,是他想要换个身份。”
陈阳闻言一愣:“换身份?”
贞守轻笑一声,继续解释:
“世俗之中,发丝是身份的象征。”
“落发为僧,便是佛门弟子,蓄发留丝,便是俗世凡人。”
“他主动褪去灵童的剃度之相,重新长出发丝,说不定……是想要彻底舍弃苏无烬转世灵童的身份。”
话音落下,贞守的目光从发丝移开,落在十四难满身的血污僧衣上,仔细审视片刻,语气变得微妙:
“而且看他身上的伤势形态与发力轨迹,这伤痕,大概率是苏无烬亲手造成的。”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陈阳心脏猛地一跳。
贞守继续分析:
“我和苏无烬打过不少交道,对他的出手路数,力道特质十分熟悉,单凭这些伤口,我就能断定出手之人就是他。”
陈阳沉默不语,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贞守久居地窟,根本不清楚红尘寺近期的变故,不知道十四难主动找苏无烬对峙厮杀的事情。
可他仅凭伤势痕迹,就精准判断出凶手身份。
这份恐怖的眼力与阅历,让陈阳暗自心惊。
奎光依旧满脸不解,皱着眉头发问:
“不对啊贞守大哥,灵童本就是苏无烬的转世身,二者本是一体,怎么会互相动手,产生冲突?”
转世承接,本就是同一神魂的延续,自己和自己为敌,根本不合常理。
贞守沉默良久,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按常理来说,确实不可能。”
“但是,没人清楚苏无烬在立灵童这件事上,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他的语气低沉悠远:
“苏无烬活了数千年,心机手段深不可测,远远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
“他设立转世灵童,未必是为了承接道统,延续自身。”
“外人无从窥探其中内情,说不定从一开始,这具灵童肉身,就承载着别的隐秘目的。”
贞守没有继续深说,但话语中的深意,已然足够清晰。
陈阳静静伫立在木床边,低头凝视着灵童苍白虚弱的脸庞,万千思绪在心底盘旋交织。
不管苏无烬和灵童之间藏着怎样的隐秘,也不管这些发丝是凡尘执念还是特殊功法所致,眼下最关键的,是弄清楚灵童昏迷不醒的真正原因。
“那这灵童……就一直醒不过来了吗?”陈阳开口问道。
他话音刚落,龙灵浑身一震,连忙摆了摆手:
“醒不过来才好!千万别醒!”
她死死盯着木床上瘦小的身影,眼底浮现出浓浓的畏惧。
即便十四难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静静躺着,可当初交手留下的阴影余威,依旧让她背脊阵阵发凉。
陈阳清楚她的顾虑。
当初在红尘寺外,十四难出手压制龙灵的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
看着瘦弱单薄的小和尚,动手时杀伐凶悍,佛门大手印威势滔天,龙灵在他手中吃了大亏,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这份忌惮深深扎根在龙灵心底,哪怕此刻对方昏迷不醒,她光是看到这张脸,都会本能心生戒备。
陈阳没有接话,径直看向贞守。
龙灵的想法无关紧要,灵童能不能苏醒,从来不是个人情绪能决定的。
贞守迎上陈阳的目光,沉默许久,神色凝重道:
“这个我也没法确定,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醒过来,因为逃离这座地窟的唯一希望,大概率就落在他身上。”
陈阳挑了挑眉,顺势追问:
“逃离地窟的希望?灵童真的掌握着出去的办法?”
贞守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灵童在红尘寺待了数百年,对这座地窟的了解,远超我们所有被困的妖修。”
“而且我之前说过,他应当是从外界一路挖掘,硬生生闯进地窟的。”
“能精准挖通外部通道,足以证明他摸清了地窟的整体构造,禁制分布,清楚每一条隐秘通路的走向。”
“他既然能进来,就一定知道怎么出去。”
陈阳凝神思索片刻,不得不认可贞守的判断。
十四难是苏无烬的转世灵童,在红尘寺地位尊崇,仅次于苏无烬本人。
这座地窟是红尘寺的终极禁地,对普通僧众是绝对禁区,但对灵童而言,必然没有那么多限制。
若是地窟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逃生通路,十四难绝对是最有可能知晓的人。
贞守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我一直想探查他的身体状况,可惜始终无从下手。”
话音落下,他直接抬手行动。
宽厚粗壮的手掌张开,一缕温和纯粹的血气从掌心溢出,化作细碎无形的波纹,轻柔地朝着十四难的身体探去。
陈阳见状心头微紧。
好在这缕血气毫无攻击性,只是单纯探查伤势与神魂状态。
可就在血气即将触碰到十四难身躯的刹那,一层淡淡的荧光从他体表浮现。
这层荧光看着柔和温润,内里却裹挟着佛门独有的森严壁垒。
贞守探出的血气波纹撞上灵光,统统被无声弹回,连半点涟漪都没能激起。
“果然还是不行。”贞守收回手掌,脸上满是失望与无奈。
“每次都是这层荧光阻隔在外,神识穿透不进去,血气也无法侵入分毫。”
“这小和尚明明陷入深度昏迷,身上的护体禁制,却格外稳固强悍。”
“我试过无数次,一次都没能突破。”
陈阳静静看着那层荧光悄然敛去,重新融入十四难的体内,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有这层屏障守护,否则昏迷不醒的十四难毫无自保能力,早已被旁人肆意探查甚至伤害。
压下心底的感慨,陈阳重新将目光投向木床上的灵童。
十四难依旧静静躺着,对外界的一切动静毫无感知。
看着那张苍白稚嫩的脸庞,过往的一幕幕在陈阳心底翻涌。
初次在一叶岛相遇,十四难跟在苏无烬身旁,懵懂稚嫩,偶尔还会调皮打趣旁人。
后来被困红尘寺,两人时常一同研读红尘大藏经,十四难总爱抛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常常问得他无言以对。
那段被困囚笼的日子压抑沉闷,回想起来,却唯独和小师傅相处的时光,透着几分难得的安宁。
他当初离开红尘寺时,以为此生再无交集,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人会在这座地底囚牢再度重逢。
只是境遇天差地别。
一人伫立床边,一人昏睡榻上。
陈阳盯着十四难紧闭的双眼,不断梳理心中的疑惑。
灵童到底受了何等重创?
是单纯的肉身伤势,还是神魂本源遭受了毁灭性损伤?
僧衣上的血色污渍看着是外伤所致,可十四难微弱紊乱的呼吸,根本不像是皮肉伤势能造成的状态。
能让一尊底蕴深厚的转世灵童,昏迷数月不醒,绝对不止表面看到的外伤那么简单。
可那层严密的护体灵光,将他的身躯,神魂护得密不透风,神识探查无果,气息完全隔绝,根本无从窥探内里伤势。
短暂思索过后,陈阳当即下定决心。
他俯身伸出手,稳稳握住了十四难的手腕。
“小友,别白费力气!”贞守开口劝阻。
可陈阳的动作极快,指尖已经稳稳搭了上去。
贞守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把后续的劝阻咽了回去,无奈摇头道:
“连我都破不开这层护体灵光,足以见得禁制品级极高,你即便天赋出众,神识也大概率无法穿透,根本探查不到任何情况。”
陈阳没有应声,心神高度集中,将神识凝练为一缕细线,朝着十四难的体内探入。
结果和贞守所说的一模一样。
神识刚触碰到肌肤表层,莹白灵光骤然亮起,稳稳将探查之力隔绝在外。
陈阳不肯放弃,立刻催动自身的感官世界。
扩散所有感知,将神识化作无形的气态屏障,从四面八方全方位包裹十四难,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感官世界全力运转之下,他终于看清了全貌。
这层灵光覆盖了十四难的每一寸躯体,由内而外,从头到尾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疏漏。
如同一件天生成型的无缝宝衣,将他隔绝起来。
陈阳收回神识,眉头蹙起。
连感官世界都无法突破屏障,这已经不是神识强弱的问题了。
这层灵光的品级与原理,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范畴。
要么是苏无烬亲手布设的顶级禁制,要么是灵童昏迷之后,自身本能触发的无上护体神通。
无论哪一种,都绝非现在的他能够强行破解。
强行探查行不通,陈阳立刻转换思路。
他不再试图突破灵光屏障,转而仔细观察十四难的外在状态。
呼吸的节奏,灵光的流转规律,伤口的位置形态,血污的分布痕迹,还有护体灵光的色泽强弱,运转频率。
他将所有细节,一一记在心底,试图拼凑出伤势的真相。
紧接着,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快速检索自己掌握的丹道知识。
疗伤丹,养神丹,固本丹,破禁丹,清毒丹……
所有对症丹药的药性,功效,适配症状逐一比对,又逐一排除。
回春类丹药只能修复肉身外伤,可十四难的核心问题明显不在皮肉。
养神类丹药能稳固神魂,可这层灵光本身就是神魂防护屏障,贸然入药,只会相互冲突,反而加重伤势。
陈阳埋头沉思,百般无解之际,一道尖锐的惊呼声突然响起:
“啊!”
是龙灵的声音,满是难以置信。
陈阳猛然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赫然发现贞守,奎光两尊妖王,也正紧紧盯着木床,眼底写满了震惊。
“怎么了?”陈阳沉声问道。
龙灵伸手指着十四难的头顶,声音都在发颤:
“楚宴,不对劲!你快看,灵童的头上……长叶子了!”
长叶子了?
陈阳心头巨震,立刻转头紧盯十四难的头顶。
方才全心沉思,他完全没有留意异变。
定睛一看,整个人顿时惊在原地。
十四难头顶原本细软的黑发,不知何时彻底变了模样。
乌黑发丝尽数褪色,先是转为浅淡的青色,继而快速加深,化作鲜嫩欲滴的翠绿色,如同初春新生的嫩草新芽。
更诡异的是,这些变绿的发丝正在轻轻摇曳。
没有风吹,却自行起伏晃动,宛若风中舒展的草叶,藤蔓新生的嫩芽,灵动又诡异。
这根本不是修士发丝该有的状态。
奎光瞪大双眼,素来冷硬沉稳的脸上,也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贞守,一脸惊愕:
“贞守大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灵童的头发怎么变绿了?这到底是发丝,还是草木藤蔓?”
贞守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目光紧锁那片摇曳的青绿发丝,同样不解:
“我从未见过此种异象,难不成是他修炼的某种特殊功法,催生的异变?”
他的语气带着猜测,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龙灵站在一旁,凝神望着那片绿色,小声呢喃:
“太奇怪了……这真的是头发吗?灵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阳没有参与几人的议论。
他同样震惊眼前的异象,但心底翻涌更多的是莫名的悸动。
就在龙灵惊呼的瞬间,他的血肉深处,有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骤然被唤醒。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颤动,如同沉睡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转瞬之间,这股颤动加剧,变得猛烈而汹涌。
一股蓬勃温润的生机力量,从血肉,经脉,丹田深处缓缓苏醒,不断舒展扩张,往外奔涌。
这股力量既不是寻常灵气,也不是肉身血气。
流经经脉之时,温热柔和,带着浓郁的生生不息之意。
“这是……乙木精气!”
陈阳辨认出了这股力量的本源。
他体内的乙木精气来源极多。
丹田内的天香摩罗本就属草木灵根,常年以草木淬血,积攒了海量乙木精华。
他常年炼制草木灵药,吸纳的药气之中,也蕴含充沛乙木之力。
最根本的,是他修行的根基功法《乙木长生功》,早已让乙木精气融入他的每一寸血肉骨髓。
此刻,沉寂分散的乙木精气,尽数被牵引,从身体各处疯狂涌出,顺着经脉,朝着他搭在十四难手腕上的手掌汇聚而去。
精纯的乙木精气近乎化作实质,在幽暗的洞窟中透出淡淡的青绿色微光,如同一条发光的溪流,顺着手臂不断涌入十四难体内。
龙灵彻底看呆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楚宴,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咬紧牙关,心头飞速推演前因后果。
他瞬间想通了关键。
十四难头顶异变生出的草木之力,和他体内的乙木精气同根同源,产生了极强的共鸣。
正是这股共鸣,强行唤醒了他体内所有的乙木本源。
可还没等他深究缘由,一个致命的问题骤然出现。
他的手,甩不开了。
陈阳用力抬了抬手臂,手腕却纹丝不动。
他的手掌与十四难的手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粘连在一起。
他越是用力挣脱,体内的乙木精气流速就越快。
掌心成了唯一的宣泄通道,而十四难体内的诡异力量,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疯狂地吞噬着他源源不断输出的乙木精气。
陈阳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