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渐渐陷入了沉睡。
他的意识沉入身体。
视野尽头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遥远又清晰,像是黑暗里有人提着一盏孤灯静静伫立。
他下意识朝着光亮走去,几步过后,心神已然沉入自己的下丹田。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方才一直抱着龙灵,听着她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自身心神彻底放松,不知不觉进入沉睡,顺势开启了内视状态。
既然已经进入丹田,他也不急着退出,静静悬立虚空,目光落在丹田中央的道石之上。
道石稳稳悬浮在下丹田正中心,保持着匀速旋转的状态。
如今的它,早已褪去初期粗糙暗沉的质感,通体光滑圆润,每一处弧度都浑然天成,没有半点瑕疵。
它的旋转速度比起从前快了数倍,每一圈转动,都能带动周遭灵气翻涌,形成规律的灵气潮汐。
陈阳望着蜕变后的道石,心底生出几分恍惚。
他还记得……
自己刚刚凝聚出道石的时候,这块道石笨拙得让人无奈。
转动迟缓滞涩,吸纳灵气磕磕绊绊,就连掐诀施法都比同阶修士慢上半拍。
过往无数次死里逃生,被人追杀缠斗,很多时候都是因为道石运转迟缓,拖了后腿。
可如今,它彻底蜕变了。
经年累月的打磨,一点点磨平了表面所有棱角,转速逐年稳步提升。
这一切蜕变,离不开天香摩罗与道韵的双重滋养。
淬血经脉中源源不断涌出的精纯血气,日复一日冲刷淬炼着道石本体。
上丹田的天光,如同暖阳洒落,层层浸润道石,让它的质地愈发温润厚实。
再加上这些年脚踏实地的苦修,当初那枚笨拙不堪的道石,终于蜕变成了如今沉稳强劲的模样。
陈阳凝视许久,随后将目光移向道石四周漂浮的细碎光点。
那是一粒粒金色碎末,安静悬浮在丹田空间里,散发着纯净温和的灵力波动。
这些是昔日杨家金丹修士遗留的金丹碎末,一直潜藏在他体内,始终没有机会炼化。
陈阳稍作思索,便催动道石运转灵力。
他牵引着散落各处的金丹碎末,将它们逐一引向道石。
碎末靠近道石,立刻被高速旋转的力道牢牢卷入,接触石体的刹那,响起细密的咔嚓轻响,被碾成更为细微的金色粉末。
碾碎后的金粉细如流沙,比针尖还要渺小,在幽暗的丹田空间里,闪烁着点点细碎金光。
陈阳没有停下动作,持续牵引所有金丹碎末,送入道石之中碾压淬炼。
八百余粒源自杨家修士修为的金丹碎末,被他尽数碾成金沙,铺满整片下丹田,化作一片璀璨的金色沙海。
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段记忆忽然涌上陈阳心头。
当初在一叶岛,他曾深陷梦魇,梦中亲眼见过赵嫣然结丹的惊天异象。
万丈瀑布倒卷上天,水底无尽金沙随之翻腾而起,铺天盖地,壮阔无比。
后来他才慢慢参悟通透,真正的结丹大道,从不止局限于自身苦修。
如同淘金客,于大浪之中筛取精金,修士亦可从天地万物间淘取灵气本源,点滴积累,最终凝练出独属于自己的无上金丹。
这等修行法门,远超他过往见过的所有结丹手段。
只是眼下,他体内的金沙数量远远不够。
八百余粒金丹碎末炼化而成的金沙,看着铺满丹田,实则只是薄薄一层光晕,根基浅薄。
想要依靠这点底蕴凝结金丹,完全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陈阳心神沉稳,继续引导丹田内的金沙,贴向道石表面,想要试探能否催生出新的变化。
可就在金沙接触道石的刹那,道石猛然提速,飞速轮转数百圈,一股磅礴厚重的本源之力轰然迸发,将所有金沙尽数弹开。
陈阳凝神细看,随即再度愣住。
被弹飞的金沙并没有四散飘落在丹田各处。
它们悬浮在道石周边,被道石旋转形成的无形力场牢牢牵引。
一粒粒金沙有序衔接,层层汇聚,最终在道石外围,构筑出一圈纤细透亮的金色光环。
金光明亮璀璨,随着道石的转动,同步缓缓旋绕。
道石居于丹田中心高速自转,金色光环在外围环绕相随。
两者之间隔着一层均匀的细微空隙,互不触碰,却又气息相连,彼此呼应,形成一套完整的循环体系。
金环的转速略慢于道石,道石完整自转一圈,金环只能转动三成角度。
两种不同步的旋转节奏,在丹田内部催生了稳定的微弱力场,激荡出一圈圈细密的灵气涟漪。
陈阳盯着这圈新生的金环,看得入了神。
他静静看着金环周而复始地转动,忘却了时间流逝。
丹田之内无日夜,无晨昏,唯有道石与金环永恒轮转,生生不息。
与此同时,陈阳持续引导剩余金沙,不断贴向道石。
每一次金沙被弹开,都会融入外围金环,让光环愈发凝实厚重,色泽也从浅淡的亮金,慢慢沉淀成沉稳深邃的暗金色。
金环流转愈发致密,渐渐形成一层朦胧光晕,温柔笼罩着中心的道石。
待到最后一粒金沙融入光环,整圈金环凝而不散,再也没有晃动分毫。
完成这一切,陈阳才从长久的沉浸状态中缓缓回神,全程如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切顺其自然。
他看着丹田内崭新的异象,微微点头,随即睁开双眼。
睁眼的刹那,陈阳浑身一震。
一张清丽的脸庞近在咫尺,距离他不过半寸,纤长的睫毛几乎要扫过他的脸颊。
陈阳身子一僵,大脑短暂空白。
“龙姑娘?”
他猛地回神,整个人清醒过来。
龙灵不知何时已然苏醒,正静静俯身,恶狠狠盯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陈阳能清楚地闻到她呼吸间残留的龙麝香。
香气比当初淡了不少,却依然轻轻萦绕在鼻尖。
最让他心慌的是,龙灵眉头轻蹙,眼底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你对我做了什么?”龙灵的嗓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质感。
陈阳被问得一阵茫然。
方才他沉浸在丹田内修炼,完全脱离了外界时间感知,根本不清楚过去了多久。
骤然回神,脑子还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低头,视线扫过怀中。
龙灵依旧蜷缩在他的怀里,他的手臂稳稳环着她的腰腹,手掌贴合着她后腰的曲线,姿势格外亲密。
更让他皱眉的是,龙灵之前血脉返祖时,衣衫就已经被劲力撑得粉碎。
方才鳞甲褪去,仅剩的残破布条失去支撑,尽数散落在地面和她身下。
此刻的她几乎毫无遮蔽,只有几缕零碎布片松垮挂在肩头。
陈阳脑中一片空白。
之前龙灵昏睡不醒,他满心只有心疼,一心只想好好护住她,从未有过半分杂念。
可此刻龙灵已然清醒,这般亲密的姿态,让他瞬间心头一紧。
“我,我么……”陈阳语速急促,想要开口解释,却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际,龙灵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身姿轻柔,从陈阳怀中坐起,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没有丝毫慌乱与羞怯。
起身的动作带落了肩头最后几缕残破布条,所有碎布尽数滑落,落在地面与陈阳腿上。
她轻轻抬手,掸去肩头残留的细碎布屑,坦然自若地站在陈阳面前。
此刻的她已然完全恢复常态,身形纤细窈窕,四肢修长匀称,腰肢纤细曼妙。
白皙通透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暖玉,表面残留着鳞甲褪去后,新生肌肤的淡淡红痕,细腻又干净。
地窟昏暗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她身上,衬得她身姿脱俗,气质清冷出尘。
陈阳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只是极细微的一瞬,却依旧被龙灵察觉。
“我要穿衣服了。”龙灵语气转冷,淡淡扫了他一眼。
“你还看?”
陈阳连忙连声致歉:“龙姑娘,抱歉,楚某失礼了。”
他连忙移开所有视线,抬头直直盯着头顶的岩壁,强行放空心神,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岩壁光秃秃的,只有几道深浅交错的裂缝和零星潮湿的水渍,别无他物。
身侧很快传来轻柔的布料摩擦声响,是龙灵在穿戴衣物。
她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轻声开口询问:
“我们方才一共睡了多久?”
她此次伤势过重,又强行燃烧元髓透支本源,陷入深度昏迷,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陈阳一时间也被问住了。
他根本说不准具体过去了多久。
以往的他对时间流逝格外敏感,这是常年修行养成的习惯。
可方才沉浸在内视修炼中,专注盯着道石与金环轮转,他彻底忘却了外界的一切。
那种状态如同置身虚幻梦境,可丹田内稳稳旋转的金色光环,又真切提醒着他,方才的修炼绝非幻境。
梦境虚实难辨,流逝的时间更是无从估算。
他转头望向洞外,狂风依旧肆虐呼啸,漫天白雾不停被卷入深渊,景象和他们沉睡之前几乎没有差别。
短暂犹豫过后,陈阳给出了一个保守的推测:
“应该没有太久,大概两个时辰左右。”
他的判断并非凭空猜测,地窟深渊的狂风倒卷异象,平日里每次持续时间基本都在两个时辰上下。
龙灵听完,眉头蹙起。
“才两个时辰吗?”她低声呢喃,眼底带着明显的疑惑。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这只先前被白猿一拳轰碎的手臂,靠着回春百转丹的药力完全重生,此刻肌肤白皙细腻,手指修长匀称,看不到半点受伤残留的痕迹。
她随即内视自身气息,体内依旧带着虚弱感,但比起刚昏迷苏醒时已经恢复大半。
燃烧元髓带来的本源反噬大幅平复,血气也稳固了许多。
这般明显的恢复进度,仅仅两个时辰实在太过反常。
“怎么了?哪里不对劲吗?”陈阳见她神色异样,开口询问。
龙灵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
身侧的衣料摩擦声渐渐停歇,紧接着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龙灵踩着地上散落的碎布,走到岩壁旁,径直落座。
她特意选了离陈阳极近的位置,几乎紧挨在一起。
陈阳闻声转头望去。
此刻的龙灵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素白长裙衬得身姿清冷,腰间束着简约素带,领口纽扣一丝不苟扣至顶端,严严实实遮盖住脖颈之下的肌肤。
她的长发还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尚未打理规整。
她屈膝环抱双膝,姿态松弛随意,靠在岩壁上,抬眸看向陈阳。
四目相对。
幽暗洞府的微光落在龙灵眼底,衬得她的眼眸清亮澄澈,炯炯有神。
陈阳被这道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底发虚,率先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头顶的岩壁。
他刚错开目光,龙灵的声音就骤然响起,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这两个时辰里,你没对我做什么吧?”
她轻咬下唇,视线牢牢锁在陈阳侧脸上,目光灼灼,丝毫没有放松。
陈阳心头一紧,立刻转头解释:
“没有,你放心龙姑娘,我绝对没有半点冒犯你的举动。”
龙灵定定盯着他的双眼,细细打量许久,像是在分辨他话语的真假。
片刻后,她再次追问:
“真的没做?”
陈阳用力点头,态度诚恳:
“真的没有。”
“当真?”龙灵依旧没有完全放心,语气带着一丝执拗。
陈阳连忙摆手,恨不得当场立下道誓自证清白:
“绝对没有!我全程只是守着你,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龙灵这才收回审视的目光,低下头,将下巴抵在膝盖上,长久沉默下来。
洞外狂风依旧呼啸不止,洞口的禁制光幕在持续风压下闪烁,泛着细碎灵光。
沉寂片刻后,龙灵再次开口,语气褪去了方才的锐利,变得轻柔许多:
“我昏迷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经历过燃烧元髓,强行催动妖皇功法的极致透支,她后续的记忆变得模糊破碎。
她只记得石台上挡在陈阳身前,记得白猿铺天盖地的拳势,记得自己拼尽最后力气抓住陈阳的手腕。
剩下的一切,尽数陷入黑暗。
再度醒来时,她躺在陈阳怀中,衣衫破损,满身血污,却被仔细清理过伤口,浑身清爽不少。
她迫切想弄清昏迷期间发生的所有事。
“我为龙姑娘喂了不少丹药,帮你稳住血气。”陈阳如实作答。
龙灵微微颔首,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口中残留着浓郁的药香,体内枯竭的血气得到大幅填补,不再像刚苏醒时那般虚弱飘摇。
即便元髓本源的反噬尚未消除,状态也已经安稳了太多。
确认这点之后,她依旧没有作罢,双眼微微眯起,挑眉追问:
“那我们为什么会抱在一起?”
这句话的语气陡然加重,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锋芒,带着质问的意味。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一旦回答不当,尚且重伤未愈的龙灵,随时有可能动怒翻脸。
他心底快速思索,事实本是龙灵昏睡中主动拽住他,紧紧相拥,不肯松手。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知龙灵的性子,直白辩解只会火上浇油,毫无用处。
思索过后,他放软语气,诚恳开口:
“我看你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紧锁,想着安抚你的心神,是我分寸失当,冒犯到你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观察着龙灵的神色,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只是区区筑基修士,而龙灵是实打实的龙族妖王,对方若是心生迁怒,根本无需任何理由。
出乎陈阳意料,龙灵眼底的锋芒骤然散去。
她微微皱眉,低声自语:
“我睡得很不安稳吗?”
她沉默良久,垂眸静坐,眼底思绪翻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陈阳暗自松了一口长气,侥幸躲过了这场追责。
他悄悄往岩壁靠了靠,正准备闭目打坐调息,龙灵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那这笔救命的账,该怎么算?”
陈阳动作一顿,疑惑看向她。
“什么账?”
龙灵侧过头,鼻尖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拼死救了你,你难道一点表示都没有?”
陈阳立刻端正身形,抱拳躬身一拜,神色郑重:
“多谢龙姑娘舍身相救。”
这一拜发自肺腑,没有半分敷衍。
白猿的灭杀一拳,若是没有龙灵舍身相挡,他绝对尸骨无存,这份救命之恩,他铭记于心。
龙灵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笑意。
她歪头打量着陈阳,慢悠悠开口:
“我救了你,那你往后就算是我的人了。”
陈阳一怔,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龙灵自顾自继续说道:
“既然是我的人,等我们离开这座地窟,你就要随我同行,好好追随,伺候我。”
陈阳心头慌乱,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不太好……”
他目光躲闪,不敢看向龙灵,一会儿瞥向洞外呼啸的狂风,一会儿望向头顶的岩壁,思索如何应付过去。
龙灵静静看了他窘迫的模样片刻,忽然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
“算了,和你说笑罢了,你还当真了?”
“我看你这人就不老实。”
“往后跟在我身边伺候,怕不是成天都在悄悄惦记我?万一哪天真让你得了手,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话音落下,她随即转开话题,吩咐起来:
“给我倒杯茶。”
陈阳默默点头应下。
在地窟相处的这些日子,为龙灵烹茶早已是常态,他动作娴熟无比。
他抬手翻出常用的整套茶具,指尖掐动灵诀,引动灵气煮水,投置灵茶,火候掌控得恰到好处。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滞涩。
茶汤煮好,陈阳端着茶盏正要递过去,龙灵忽然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地面:
“过来,坐这里。”
陈阳愣了一瞬。
往日里都是他奉茶上前,待她接过后便退至一旁,从未并肩落座。
他稍作犹豫,还是端着两杯清茶走过去,在龙灵身侧坐下。
两人并肩靠在岩壁,间距不足一拳,距离极近。
龙灵接过茶盏,低头吹开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小口茶汤。
陈阳也端起茶盏默然饮茶。
狭小的洞府之内,一时安静无声。
茶汤入口清苦凛冽,苦涩顺着舌尖滑入喉咙,随即化作一缕温润凉意,沉入丹田,抚平了心底所有的纷乱心绪。
陈阳一口口抿着茶,躁动的心神终于安稳下来。
他心底藏着诸多疑问,迟迟没有开口。
他想问龙灵,龙御六气这门顶尖妖皇功法的来历,想问她为何身怀至高秘术却一直刻意藏拙,隐瞒实力。
他更想问,她明知强行催动功法,燃烧元髓代价极大,为何还要不惜重伤,执意挡在自己身前。
妖修肢体虽可重生,可白猿拳意附带的霸道威压与痛楚,却是实打实的,分毫未减的。
陈阳心里藏着一堆疑问,反复斟酌许久,最后还是全部压了下去。
龙灵刚刚重伤苏醒,燃烧元髓带来的本源反噬还没有消退,眼下绝对不是追问秘辛的合适时机。
加上她本人对此只字不提,陈阳也识趣地没有主动开口打探。
就在陈阳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静坐下去时,龙灵忽然主动开了口。
她目光透过禁制光幕,望着洞外被狂风卷起倒灌的漫天白雾,语气低沉,带着浓浓的不解:
“我们真的只休息了两个时辰吗?”
陈阳握着茶盏的指尖一顿。
他侧头看向龙灵,只见她眉头紧锁,认真盯着洞外肆虐的狂风,显然心里十分纠结这个时间问题。
“应该是吧。”陈阳的回答有些不确定。
方才沉浸丹田修炼的状态太过忘我,他丧失了外界的时间概念,根本无法精准判断究竟过去了多久。
龙灵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对。”她将茶盏稳稳放在膝盖上,认真说道,“我重伤昏迷一直有规律,正常两个时辰,顶多只会做一个梦。”
陈阳微微侧目,有些疑惑她突然说起梦境的事情。
龙灵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出自己的判断:
“可我这次昏迷醒来,细数下来,整整做了九个完整的梦境。”
陈阳瞬间怔住。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龙灵还有这样的睡眠规律。
两个时辰一梦,九个梦对应下来,时长足足有十八个时辰之久,甚至有可能更长。
可地窟深渊的狂风倒卷,历来最多持续两个时辰。
这场狂风持续的时间,已经打破了地窟固有的规律。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龙灵沉默片刻,抬手将茶盏放在地面,语气干脆利落:
“楚宴,等外面的风停了,我们就换地方休整,不再在这里打坐恢复了。”
陈阳下意识开口询问:
“为什么要换地方?”
龙灵鼻腔轻哼一声,语气冷淡干脆:
“不为什么。”
陈阳稍作犹豫,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猜测:
“是因为你的那位堂叔,想要避开他吗?”
面对询问,龙灵没有应声,依旧静静望着洞外狂风,沉默不语。
陈阳见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回想石台上的那场对峙,龙南拦路的举动充满敌意,明显和龙灵有着极深的纠葛。
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两人在入窟之前从未见过面。
龙南数百年前就被囚禁在地窟,龙灵更是在他被囚之后才降生世间。
按理来说,二人初见便是在地窟,根本不可能结下恩怨。
这份莫名的敌意,让陈阳心底疑云丛生。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龙灵。
此刻龙灵抬手看着自己的五指,反复握拳,松开,动作缓慢又无力。
她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轻声解释:
“我之前为了对战白猿,强行燃烧了元髓,本源损耗极大,到现在都没能恢复分毫。”
她用力攥紧拳头,单薄的身躯发颤,浑身透着力不从心的虚弱感。
陈阳能清晰感知到她体内的血气流转。
对比刚苏醒时的枯竭状态,她的血气确实稳固了不少,但这只是表面的缓和。
燃烧元髓损耗的是修行根基,根本不是丹药能够快速弥补的。
这种伤势不会废掉修为,也不会造成不可逆的重创,却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温养填补。
若是在全盛时期,龙灵就算正面对上龙南,也绝对不会落入下风。
可现在她本源受损,状态极其虚弱。
一旦龙南心存歹意,执意动手,她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处境会无比凶险。
换一处安全地点休养,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好,都听你的。”陈阳郑重点头应允。
时间缓缓流逝。
两人并肩靠在岩壁上,全程沉默静坐,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洞外的狂风始终没有停歇,呼啸风声穿过禁制缝隙,变得高低不定,绵长杂乱。
怪异的声响回荡在狭小的洞府之中,无形之中搅得人心神不宁。
龙灵听得愈发烦躁,忍不住低声抱怨:
“这风声听得人心烦。”
陈阳深有同感,点头附和:
“确实很吵。”
又是一段漫长的静默,刺耳的风声依旧萦绕耳畔。
片刻后,龙灵忽然再次打破沉寂:
“对了,楚宴,之前你把我看光了,这件事就打算这么算了吗?”
陈阳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他眨了眨眼,甚至怀疑是长久听着风声,让自己产生了幻听。
他连忙侧头望去,却见龙灵已经闭上双眼,端正盘膝,双手叠在丹田之前,已然进入打坐入定的状态。
她呼吸均匀绵长,面容平静无波,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龙姑娘?”陈阳试探着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任何回应。
“应该是听错了……”
陈阳暗自呢喃,将心底的疑惑压下。
他不再纠结此事,学着龙灵的模样盘膝坐好,闭眼凝神,开启内视修炼。
他开始仔细复盘方才与白猿的整场对战。
白猿的真武十拳霸道绝伦,他反复回想对方的出拳轨迹,血气与灵气的交融方式,还有拳锋深处那冰冷刺骨的绝杀杀意。
有一个疑点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自己轮回身虚影浮现的瞬间,白猿的态度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口中的污血,到底指代的是什么?
无数疑问层层堆叠,杂乱地堵在心底,找不到任何答案。
但这场对战并非毫无收获,他已经摸到了血气与灵气相融的门槛,对白猿的霸道拳意,也有了切实的领悟。
光阴无声,缓缓推移。
洞外呜呜咽咽的风声持续咆哮,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尖锐凄厉的风啸,开始一点点减弱。
陈阳从入定中回神,睁开双眼。
恰好对上了龙灵刚刚睁开的眼眸。
“风快要停了。”陈阳开口说道。
龙灵轻轻点头,没有多余言语。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快步走到洞府入口。
陈阳抬手轻挥,笼罩洞口的禁制光幕震颤,随即悄无声息地消散开来。
一股微弱的吸力从洞外涌入,比起之前的恐怖力道,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陈阳与龙灵对视一眼,默契迈步,一同走出洞府。
此地危机四伏,绝对不宜久留。
可就在两人踏出洞口的瞬间,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从远方传来:
“两位小友,且慢!”
陈阳和龙灵同时脚步一顿,面露诧异。
龙灵下意识眉头紧蹙,目光朝着声源方向望去。
陈阳随之转头,只见幽暗深邃的地窟尽头,一队小妖簇拥着一顶木轿快速赶来。
一众小妖脚步轻快,借着残留的风势接连起落,短短数个呼吸,就从远处掠至二人身前。
陈阳定睛细看。
那是一顶样式简陋的原木轿子,没有遮挡的帘幕,仅由粗实木架搭建而成,顶部铺着一块平整厚实的木板。
木板之上,端坐着一名身形魁梧的高大男子。
他全身覆盖着一层厚重的暗红色血痂,大半张脸庞都被遮盖,看不清原本样貌。
即便隔着厚厚的血痂,陈阳也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贞守!
巨象族前任族长,也是这座地窟中资历最老的妖王之一。
陈阳心底满是疑惑。
他和龙灵与这位老牌妖王素无交集,全程只是远远见过几面,甚至从未有过交谈。
对方突然拦下他们的去路,目的着实不明。
龙灵心中的疑惑,比陈阳更甚。
但她依旧恪守礼数,稳稳站定身形,微微欠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体:
“前辈,不知您拦下我二人,有何指教?”
她姿态谦逊,并非单纯畏惧对方,更多的是出于大妖之间的辈分规矩。
贞守被困地窟数百年,资历极深,是实打实的前辈高人。
而且对方身具三道极境修为,根基浑厚扎实,整体实力稳压此刻的龙灵一头。
该有的敬重与礼数,她分毫不会欠缺。
礼数周全的同时,龙灵眼底依旧藏着明显的戒备。
她与贞守毫无交情,谈不上半分信任。
再加上自己此刻本源受损,实力锐减,被一位实力远超自己的妖王拦下,难免心生警惕。
贞守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戒备之色。
他端坐木轿之上,布满血痂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声音粗犷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地窟之中:
“两位小友,这是打算离开此地,另寻地方休整吗?”
贞守说着,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身后的洞府。
龙灵没有立刻应答,眉头依旧蹙着。
陈阳立在一旁,神色平静,不动声色。
短暂的沉默过后,贞守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残余的风声中变形,带着几分沉哑,在地窟里层层回荡:
“哈哈哈,果然被我猜中了!”
笑够之后,他费力地抬起布满血痂的手指,直指龙灵,语气笃定:
“小友,你这是在躲你的那位堂叔,对吧?”
龙灵神色一变,眼底闪过浓浓的错愕。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刻意隐藏的心思,会被贞守如此直白地一语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