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略作犹豫,便取出两只丹瓶。
一瓶鲜红如血,一瓶莹白似雪,递向赫连山。
递出时,指尖微微一顿,似有不安。
此丹乃他首次炼制,连他自己也难以界定其品阶与确切效用,不过凭人间道中一点生死感悟,硬将二气凝炼而成。
“赫连前辈!”
他声音里带着谨慎:
“这红瓶中所盛,是晚辈炼制的毒丹,白瓶内的……或可算解药,晚辈暂称其为生机丹。”
赫连山目光落在两只瓶上,却未取那白的,只径直将红瓶拿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浑不将那毒丹放在心上。
陈阳一怔。
赫连山已嘴角微勾,掠过一抹轻蔑弧度:
“楚宴,莫非以为你炼的毒丹,还能伤到老夫不成?老夫活了这些年月,什么毒丹没见过?”
语气间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仿佛陈阳所炼之物再诡奇,在他眼中亦不过是稚子玩物。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由得笑了笑,那笑意中带着几分释然。
也是,赫连山何等人物,自己这筑基期所炼之丹,岂能撼动他分毫?
“前辈说得是。”
他默默将那只白瓶收回储物袋。
赫连山则将红瓶在掌中掂了掂,感受其重,随口问道:
“既是毒丹,总该有个名目。你唤它作什么?”
陈阳略一沉吟,脑海中血海翻腾,死气弥漫之景再现,遂平静道:
“便叫死气丹吧。”
……
“死气……”
赫连山眉头微蹙,重复此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似在记忆中搜寻相关记载。
显然一无所获。
这并非东土常见的丹名。
他不再多言,指尖轻挑,拔开瓶塞。
阴冷气息骤然散开,腥腐之气扑面而来,宛若启开一具尘封古棺。
赫连山神识探入瓶中,细细感应片刻,方倒出一枚丹药。
丹体浑圆,状若菩提。
表面光滑无纹,却通体浸透一种血色。
非是外染,而是由内而外透出的红,仿佛整颗丹丸皆由凝固的鲜血炼成。
置于掌心,一股阴寒之意立时透肤而入,顺指蔓延,如握千年玄冰,掌温竟迅速流失。
赫连山只稍一品察,便报出了几味主药材之名。
皆是阴寒属性的灵草,多生于背阴山谷,潮湿洞穴。
他身为丹道大宗师,对药材熟稔已入骨髓,仅凭丹香便能推断十之八九。
陈阳眼中掠过钦佩:
“前辈明鉴,正是这几味。”
……
“这些药材本身无毒,只是性偏寒凉,寻常修士服之,至多觉体内寒气淤积,需运功化散。”
赫连山语气平淡,目光仍凝于丹上:
“但你这丹中,死气浓郁几近实质……此非药草自带,而是后天炼入。”
“炼制之地,当是荒坟战场之类死气汇聚之处吧?”
“唯有那般地界,方有如此精纯浓厚的死气。”
陈阳闻言,心下暗凛。
与赫连山相处日久,他愈发觉察对方丹道造诣深不可测,恐亦是大宗师层次的人物,只是不知为何隐居远东。
他连忙恭声道:
“前辈所言极是。”
“此丹正是于黑山门,一处战场遗址炼制。”
“彼地死气郁结,正合所用。”
赫连山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掌中那枚血色丹丸,似在细细品味其中玄奥。
然而下一刻,他并未如寻常丹师品鉴时那般,刮取少许粉末尝味。
竟是径直将那整枚丹药送入口中,动作干脆,毫无犹疑。
“前辈!”
陈阳下意识低声惊呼,语带急切。
他万没料到赫连山会整颗服下。
却见赫连山只随意一摆手,做了个手势,姿态从容,不容置疑。
“静心!”
他双目微阖:
“老夫自有体会。”
赫连山声线依旧平稳,仿佛方才吞下的只是一粒糖丸。
他灵力微转,包裹丹药,将其缓缓化开。
药力顺经脉扩散,游走四肢百骸。
然而随着药力蔓延,赫连山的眉头却渐渐锁紧,皱纹深如刀刻,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前辈,可有不妥?”
陈阳见状,心下一紧,上前一步欲察其状。
赫连山却冷哼一声,语气透出几分不屑,似在自嘲方才的警觉:
“不过是些阴寒草木,佐以死气凝炼之物,也配称毒丹?”
“死气虽浓,却侵不了经脉,至多算是一枚阴寒丹药罢了。”
“空有其形,未见其质。”
话中带着明显的失望,仿佛期待落空。
陈阳闻言一怔,未料自己苦心炼制的丹药只得这般评价,不禁神色微黯,低头默然。
赫连山轻叹一声,正要再言……
就在这叹息将尽未尽的刹那,一缕极淡的血腥气,忽然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那气息甜腥如锈,清晰可辨。
赫连山动作一顿,下意识抬手抹向唇角。
指尖触及一片温湿。
“血?”
他垂目看去,指腹上一抹鲜红,在夕照下格外刺目。
赫连山当即内视己身,灵力周流无碍,经脉畅通,并无半分毒性侵蚀之象。
一切如常。
“这血从何来?”
他眼中亮起好奇的光芒,如同发现了什么趣物。
陈阳心头一紧,急步上前:
“前辈,可需生机丹化解?晚辈这里……”
……
“不必!”
赫连山抬手止住他话头,语气笃定:
“区区小丹,老夫自能应对。”
言罢,他指尖灵光流转,一道繁复古奥的金色符文凌空凝成,没入眉心。
瞬息间,唇角血痕尽消,仿佛从未溢出。
赫连山嘴角微扬,掠过一丝得色:
“不过气血偶溢,随手可镇。”
话音方落,他却忽又嗅到一股更浓的血腥。
温热甜锈,自鼻腔深处涌出。
神识一扫,便见两道细血自鼻孔缓缓淌下,在衣襟上洇开点点红斑。
赫连山面色微凝,却仍从容。
不待陈阳出声,指诀再变,数道灵光如织网般交织而生,化作符文分射周身窍穴。
“小场面!”
鼻血应诀而止。
可下一刻,他眼前忽地蒙上一层淡淡红翳。
眨了眨眼,那红翳未散,反更清晰。
只因血已自眼眶渗出,化作两行血泪,顺颊滑落。
赫连山神识再探己身,脸色终于彻底沉下。
指诀连环掐动,镇血固脉,清心宁神,诸般秘法接连施展。
皆是他多年积攒的解毒手段,寻常毒丹,一诀便足可化解。
“多施几诀,血自当止。”
他话音犹带笑意,却已显勉强,眼底深藏的惊疑再难掩饰。
然而止字尾音未消,他身躯猛然一颤,如遭无形重击。
七窍之中,血水骤然狂涌。
不是细流,而是决堤。
鲜血染透前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顷刻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这骤然而至的变故,令赫连山也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满手猩红,又看向地上血泊,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陈阳急忙取出白瓶,欲奉上生机丹。
此丹虽为死气丹所备解药,效用未明,此刻却也只能一试。
赫连山却已一拍储物袋,霎时十数玉瓶飞悬半空,大小不一,药香各异。
他动作快如幻影。
启瓶、倒丹、服下、化药……
每一步皆娴熟至极,尽显大宗师风范。
可一连服下九瓶,七窍涌血之势虽稍缓,却仍未全止,依旧丝丝外溢,如涓涓细流,顽强不绝。
赫连山目光落向第十只玉瓶。
那瓶通体漆黑,朴素无纹。
他伸手触及瓶身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瓶中药丸莹白如玉,表面流转淡淡云纹。
甫一入口,即化温润暖流,顺喉而下。
赫连山气息终于渐复平稳。
七窍血止,面色由苍白转回红润。
他掐一净身诀,灵光如水拂过,血污尽去,衣袍洁净如新,仿佛方才骇人一幕从未发生。
而后,他抬眼看向陈阳。
目光复杂,其间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死气丹……死气……死?”
赫连山声音平静,却字字沉凝:
“楚宴,你这丹……究竟如何炼成?”
陈阳被问得一怔,迟疑片刻,方试探道:
“此丹源于晚辈在人间道中所得感悟。”
“归来后唯恐灵光消逝,便立即着手炼制。”
“只是依心中所感,将死气与生机分炼二丹……其中具体关窍,晚辈其实……亦不甚明了。”
赫连山缓缓点头,深深看了陈阳一眼,仿佛重新掂量着眼前青年。
良久,他才开口,语速缓慢:
“此丹,我留一粒细观。余下的,你且收回。”
说着,他自红瓶中取出一枚血色丹丸,置于掌心,余瓶则随手抛还陈阳。
陈阳接住玉瓶,目光仍带关切:
“前辈方才……当真无碍?那血……”
赫连山摇了摇头,语气已复平静:
“无碍。只是你这丹……确有门道。它非是寻常毒性,而是……”
他略顿,似在斟酌言辞:
“是死气的冲撞,强行将血液逼出体外。”
陈阳眉头微蹙,似懂非懂,又问:
“那前辈方才所服的几瓶丹药是……”
赫连山语气平淡:
“不过是一些调理生机的丹药,从一阶到十阶皆有。”
“我逐一试过,看哪一阶的生机足以抗衡这死气的排斥。”
“至于第十瓶,那是十阶的云纹定源丹,有重塑根基,调和阴阳之效。”
陈阳闻言一怔。
十阶丹药,意味着已迈入元婴品级。
赫连山目光仍凝于掌中那枚血色丹丸,续道:
“此丹特殊之处在于,即便它本身品阶不高,其毒性……却需更高一阶的丹药方能化解。”
“因那并非寻常毒质,而是死气的冲撞。”
“低阶丹药所蕴生机层次不足,无法与这等死气抗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阳,目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
“不过老夫确未料到,你于此类丹药上竟有此造诣。”
陈阳默然,心中波澜暗涌。
他本只是循着感悟炼制,未想此丹竟藏如此玄机。
既已交付丹药,又得品鉴,他便欲告辞回去消化此番所得。
正待转身,赫连山却出声叫住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少见的迟疑。
“且慢。你那所谓的解药……生机丹,也留一粒与老夫瞧瞧。我想看看,你是如何以生机化解此等死气的。”
陈阳颔首应下,取出白色玉瓶,倒出一枚莹白丹丸。
丹体表面隐现淡青纹路,温和生机随之漾开。
他指尖轻弹,丹药便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赫连山掌中。
赫连山将红白二丹并置掌心,目光在其间流转,道:
“你先回吧。老夫需静思一番,好好琢磨这生死二丹……有点意思。”
陈阳颔首,正要举步,赫连山却又开口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提点之意:
“不过楚宴,你这死气丹虽奇,用处恐怕有限……这死气丹,太过显眼。”
陈阳驻足回望。
赫连山淡淡道:
“此丹或能影响结丹乃至元婴修士,但前提是对方愿服。”
“如此死气昭彰之物,稍有经验的修士一眼便能察觉异样,谁会主动吞服?”
“炼制毒丹,除毒性外,隐蔽性方为关键。”
“需令人于不知不觉间中招。”
“你这丹……如暗夜明灯,太过招摇。”
陈阳笑了笑,神色轻松:
“前辈所言极是。晚辈不过是心有所感,随手炼制,并未真打算用以对敌。”
赫连山深深看他一眼,似要从他脸上辨出真意,随即挥了挥手,笑骂道:
“去罢。还随手炼制?随手炼制的丹药,能逼得老夫动用云纹定源丹?”
陈阳略显腼腆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院门。
待陈阳身影消失门外,赫连山笑意缓缓敛去,神色凝重至极。
他踱至石桌前坐下,将红白两枚丹药并置于桌面。
血色丹丸死气森然,莹白丹丸生机流转。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其上,凝重之色愈深。
“生死二丹……这楚宴,究竟如何炼出此物?他初入丹道时天赋不过平平,可这丹……”
思及此处,赫连山下意识阖目,欲以神识更深入地探察丹中奥秘。
然而双眼闭合的刹那,层层叠叠的血色浪涛,竟猝然扑入识海。
那不是幻象,而是丹中凝聚的意,是陈阳炼制时,灌注其中的感悟。
血浪之中,似有无数空洞死寂的眼眸同时望来,裹挟着某种诡异的渴望。
赫连山心神剧震,猛然睁眼,额角竟已渗出细密冷汗,背脊一阵发凉。
“这楚宴的死气丹……究竟怎么炼的?”
他忍不住低喃,指尖轻抚过那枚红色丹药。
其中死气不仅阴寒,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恐怖,仿佛源自某个极其久远,极其骇人的存在。
“死气丹……血海……”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
陈阳离了赫连山的小院,并未返回天地宗。
此时日已西斜。
他径直飞到一片荒山。
此地人迹罕至,只有几丛枯草在晚风中瑟缩摇曳。
四野寂静,唯闻风声与远处零星的虫鸣。
陈阳袖袍一扬,四杆阵旗分落四方。
灵光流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升腾而起,将内外隔绝。
他随即身形微浮,在离地三尺处盘膝坐下,如坐无形蒲团。
静坐调息片刻,待心神沉凝,他抬手缓缓揭去惑神面。
伪装褪下,露出靡丽的花郎之相,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沉重,似在思虑紧要之事:
“日月罡气,十二重楼浮屠功。”
“自人间道归来,本欲即刻修炼。”
“但那血海厄虫的不死不灭,让我感触尤深,故而先炼成这生死二丹。”
他垂目看向手中两只玉瓶,在夕阳下泛着淡淡光泽。
关键并非那枚莹白生机丹,而是殷红如血的死气丹。
此丹凝结了他在人间道中的感悟,也暗藏着莫大凶险。
方才赫连山虽未多言,但其语意中的赞许,陈阳已然察觉。
能令赫连山动用十阶丹药方能化解,这本身便是对此丹层次的肯定。
“赫连前辈说得是,此丹确非寻常毒丹。”
“毒丹贵在隐蔽。”
“谁会心甘情愿服下,这死气昭然之物?”
陈阳低声自语,眸光微沉:
“但这死气丹,本就不是为他人准备的。”
他取出一枚血色丹丸,置于掌心。
又取出那枚白色丹药,温润生机与森然死气截然相对。
两丹在握,他凝视许久,目光在其间往复流连,似在权衡。
天际,落日熔金,云层如烧。
陈阳眼中倏然掠过一抹锐色:
“这死气丹……是给我自己服的。”
“菩提教以身镇厄虫。”
“丹中虽无厄虫,我却可借此死气,触及那血海中不死不灭的一丝皮毛。”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青木祖师的叮嘱。
下次进修罗道,需寻那陈家少年交手,且打死无碍。
他一直在为此筹备,竭力提升实力。
而丹药一道,或许是短期内,获取突破最直接的途径。
陈阳不再犹豫,灵力轻卷,先将那生机丹裹挟着送入口中。
丹丸顺喉而下,落入丹田,并未立即化开,而是被灵力包裹着,悬于气海之上。
“生机丹约莫一刻钟后化开,届时药力扩散,可滋润经脉,增益生机。此刻……便服这死气丹。”
他声音平静,似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先服生机丹以为护持,再服死气丹。纵有变故,亦有一线缓冲之机。”
言罢,他拈起那枚血色丹丸,宛如一颗沁血的菩提子。
丹丸在指尖似有微颤,如蕴活物。
陈阳将其纳入口中,动作缓而稳,不见半分犹豫。
丹丸入腹,沉入丹田。
他缓缓阖目,调整吐纳,运转功法,静待那死气的冲击。
“赫连前辈难以承受此丹死气,是因此丹本就是我为自身而炼。”
“我身负乙木长生功,天香摩罗淬血脉络。”
“双重生机叠加,或可维持一种平衡……”
他心中默念,如自语,亦如安抚:
“死气侵蚀,生机修复。借此,或可感悟生死轮转之秘。”
脑海中,再度浮现叶挽星立于血海之畔的身影。
死气如渊,却近乎不灭。
此刻。
陈阳心念微动,徐徐化开死气丹药力。
灵力如温煦之火,包裹丹丸,缓缓炼化。
死气,如决堤洪水,自丹中奔涌而出!
然而下一瞬。
当陈阳再度睁开双眼时,他却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他躺在一个大坑底部,坑中满是碎石与泥土,周遭一片狼藉。
……
“我这是……?”
陈阳抬眼望向天边,夕阳已几乎沉没,只余一抹残红悬于天际。
那红色异样地鲜艳,浓稠如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然而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却全然忆不清晰。
脑海中唯余破碎模糊的片段。
一片血色的视野,体内狂暴奔涌的力量,以及某种深植于本能,令人心悸的嗜血冲动。
周身传来剧烈的酸软与疼痛。
他心中惊疑,连忙内视己身。
下丹田的道石筑基依旧稳固,上丹田的道韵天光温润如初,皆无异状。
然而中丹田处,天香摩罗却显出了不同。
那原本淡红色的淬血脉络,此刻颜色转为深红,如活物般在炉身蜿蜒盘绕,散发出远比平日浓郁的血煞之气。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阳难以置信,强撑着站起身,脚步虚浮踉跄。
他下意识运转眉心道韵,温润清光自额间漾开。
在道韵天光的回溯映照下,方才那些破碎的梦境般的片段,终于勉强串联起来。
“那是我?”陈阳心中骇然。
道韵映现的画面中,自己周身笼罩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气,双目赤红如魔,状若疯癫。
而后……
便是毫无章法地疯狂攻击着周遭的一切。
地面、山岩、枯木,皆成泄愤之的,被一股蛮横狂暴的力量轰得粉碎。
他环顾四周,这才看清。
先前布下的隔绝阵法早已彻底崩碎,四杆阵旗或断或黯,散落一地。
目光所及,地面上布满数十个触目惊心的深坑,个个宽达十数丈,坑壁光滑,显是被沛然巨力硬生生轰击而出。
遍地疮痍!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陈阳只觉毛骨悚然。
他再次探向储物袋中那红色玉瓶。
丹瓶静静躺着,看似无害,可陈阳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此物已远超他所能掌控的范畴。
他本还思忖,日后若寻得更精纯的死气源,或可炼制出品阶更高,威能更强的死气丹。
此刻,这念头已被彻底掐灭。
仅此一枚,便让他狂乱失智。
若真炼出更强的,后果不堪设想。
“此丹太过邪异,绝不可再妄服。”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后怕阵阵涌上心头:
“方才若有人途经此地,见我那般癫狂模样,只怕立时便会出手,将我当作邪魔诛杀。”
他想起叶挽星立于血海时,那空洞死寂的眼神,心下更是凛然。
“本想借丹药速成,看来修行终究无捷径可走。外物之力再奇,若心不能御,反成噬身之祸。”
陈阳叹息一声,拭去额间冷汗,摇摇晃晃地站定,只觉周身气力仿佛被抽空,一阵虚乏。
他连忙取来数枚养气凝神丹吞服,稳住气息,缓减周身乏累。
随后便原地盘坐,静静调息。
两个时辰后。
夜色已浓,星斗漫天。
陈阳缓缓睁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感觉体内状况总算平稳下来。
虽仍有些虚弱,但已无大碍。
他沉吟片刻,将那盛放死气丹的红色玉瓶,慎重地置入储物袋最深处。
“下一次修罗道,绝不可动用此物。”
他心道:
“在那等场合若是失控,当真死不知如何死。”
原本借助天香摩罗血气与自身生机,配合丹药在战斗中激发潜能的设想,也被他暂且搁置。
“还是稳扎稳打,一步步来罢。”
确定心意后,陈阳这才起身,步履虽仍有些虚浮,却已恢复平稳,向着上陵城的方向徐徐行去。
……
来到望月楼,推开门,雅间内烛光温软,融融地铺展开来。
“陈兄,今日怎来得这般迟?”
未央迎上前,仍是一身月白长袍,墨发高束,手中折扇轻摇,那副俊朗的白衣公子模样。
陈阳心下莫名一松,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
他目光掠过小几上的古琴,琴弦在烛下泛着幽微光泽,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林洋,这几日暂且不抚琴了。我有些事,需你相助。”
未央手中折扇一顿:
“不抚琴?那去何处消遣?上陵城夜市近来有新的杂耍班子,颇有趣味。”
陈阳摇头,神色认真:
“也非游玩。”
未央闻言,面露狐疑,收起折扇走到近前,仔细端详陈阳面色:
“那去做什么?陈兄你气色……似乎不佳,可是受了伤?”
“咱们去斗法。”陈阳直截了当。
未央一怔,折扇唰地展开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警惕又狡黠地望来:
“斗法?陈兄,你莫不是想寻个由头揍我一顿?”
陈阳失笑摇头:
“放心,不打你。”
“只是下次修罗道开启,第一道台上,杨家恐会寻衅,陈家那边……”
“陈怀锋既已自南天下来,想必也要来与你我清算。”
“不该提前练练手,熟悉一番配合么?”
未央收起嬉色,正容道:
“杨家不是不敢动你吗?至于陈怀锋……纵有道韵真剑,想来也非陈兄对手。”
“你可是道血双修,兼有道韵天光。”
“他拿什么与你争?”
陈阳却摇了摇头。
他心中所想,何止陈怀锋。
只是此话不便明言,他只笑了笑,语气轻松:
“南天天骄,难保没有隐藏手段。多练练,总无坏处。”
未央折扇轻敲掌心:
“大不了届时你我意念合一,任他什么对手,皆可应付。”
陈阳闻言,心下好笑,也未多言,转身便向楼下走去,步履轻快。
“来不来随你。”他回头瞥了未央一眼。
未央连忙跟上:
“陈兄,等等我!斗法便斗法,谁惧谁?”
夜色之中。
两道身影自望月楼掠起,如飞鸿踏雪,一前一后划过夜空,向着城外荒山而去,在月华下曳出淡淡虚影。
“陈兄,我知道城外有处僻静山谷,平日无人,正合斗法。”
未央的声音随风传来,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陈阳颔首。
月光下,他侧目望去,未央一袭白衣在夜风中翩然翻飞,飘然若仙。
那张清俊面上带着笑意,眸中却闪着认真的光芒。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未央也回望一眼,随即笑意微敛。
她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白光痕。
“那便先比比这化虹玄通,看谁先至那山谷!”
话音未落,人已如融月光,速度暴涨,在空中留下淡淡白迹。
陈阳青虹随身,紧随其后。
两人一白一青,宛如双星逐夜,破空疾驰。
待落至山谷,四野唯闻风吟虫鸣。
未央笑道:
“陈兄,你这化虹玄通是如何练的?竟比我还快上些许。”
陈阳语气平淡:
“当年在地狱道,三日两头被人追杀,逃惯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未央却听出其间的艰险,眸色微深。
陈阳话锋一转,望向未央:
“倒是你,那玄通烛微的神识造诣,着实不凡。方才同探那山洞,你比我更早察觉其中妖兽。”
他确有几分惊叹。
自认神识在同阶中不算弱,更有道韵天光加持,未央却能稍胜一筹,实属罕见。
未央折扇轻摇,笑道:
“没办法,我从前被家里人关在暗室里,不分昼夜苦修神识,不见天日。”
她说得轻松,陈阳却可想见其间枯燥与压抑。
此后长夜,两人便以金丹五玄通反复切磋。
非是生死相搏,点到为止,却依旧激烈异常。
千钧的角力,令陈阳微讶。
未央那看似纤细的手腕,力量竟如潮涌,绵延不绝。
两人双手相抵,脚下地面微微下陷,陈阳竟隐隐落了下风。
“林洋,你平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力气竟如此之大?”陈阳诧异。
未央手上力道又添几分,笑道:
“我三岁便能拔起百年老树,弱不禁风?我只是不喜争斗罢了。”
陈阳一怔。
未央手腕已如灵蛇般倏然翻转,将他双手反剪身后,动作快得惊人。
随即足尖在他腰间轻轻一点,力道巧妙。
陈阳身形顿时向后飘出,踉跄数步方在山石间站稳。
“陈兄,空有气力可不行。若无运力之巧,力气再大,打不中亦是徒然。”
未央语带戏谑,眼神却认真,如在点拨。
陈阳不以为意,眼中反而燃起较量之意。
他手掐法印,灵力涌动。
新一轮的较量旋即开始。
此番是盗泉玄通,诸法神通较量。
拼的是灵力浑厚。
一时间山谷中灵光迸溅,法印交织,轰鸣不绝。
两人竟斗得旗鼓相当。
陈阳法诀迅疾凌厉,未央术法灵动多变,各擅胜场。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为山谷镀上淡金。
未央手中折扇倏然展开。
这平日把玩之物,此刻竟作法器。
扇面灵光流转,一击便破开陈阳法印,琉璃般碎散。
扇缘泛起锐利锋芒,如刀如刃,直向陈阳拍来。
“陈兄,别走!天亮了正好,咱们接着斗,还未分出胜负呢!”未央声音透着未尽兴的兴奋。
陈阳却默然不语,身形向后飘退,避开折扇一击,旋即化作青虹向远处遁去。
天已明,该回去了。
未央化作白光紧追不舍。
然而化虹玄通终究差了陈阳一线。
陈阳此术在地狱道中历经生死逃遁,更曾见识凤梧以业力化雾,瞬息千里的玄妙。
虽不能至,然潜移默化间,对飞遁之道的理解已深了一层。
眼见陈阳远去,未央匆忙收起折扇,全力加速拉近距离。
“陈兄,且慢!”
掌风凌厉,直劈而下,这一击已非先前切磋,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拦截之意。
眼见掌风袭来,陈阳双目微睁,未料未央会骤然加重力道。
未央自己也是一怔,意识到用力过猛,欲收力却已不及。
掌风瞬息已至陈阳后心。
砰!
就在触及他身躯的刹那,一层涟漪般的光晕自他体表骤然漾开!
光晕交织,如日辉月华同时流转,竟将那道凌厉掌风尽数化解,消弭于无形。
“这是……日月罡气?!”
未央当即收掌后退,悬停空中,目光紧紧锁住陈阳身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金银辉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兄,你何时修成了日月罡气?”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并未看错。
那日月交织的异象,需同时调和日月二气,方能凝罡成形。
陈阳见她这般惊诧模样,不由得笑了笑,笑意中带着几分得色:
“这你就别问了。”
话音未落,他手诀已成,一道翠绿欲滴的灵印疾飞而出。
见风即长,化作一张大网,当头便向未央罩下。
未央挥掌拍去,掌风刚猛,瞬间将那灵印击散。
不料散开的灵光霎时化作无数碧绿藤蔓,如灵蛇出洞,顺着她的手臂缠绕而上,呼吸间已将她半个身子紧紧缚住。
藤蔓蕴含勃勃生机,并无伤人之意,却极大地限制了她的动作。
芳草印!
未央一愣,未想到陈阳还有这般变化后手。
趁此间隙,陈阳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向着远天疾掠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未央一人立在渐亮的晨光中,周身碧藤缠绕,颇有几分无奈的滑稽。
“陈兄这般进境……莫非在人间道另有际遇?”
未央喃喃自语,眸中掠过一丝好奇。
她手中折扇灵光一闪,扇面轻展,缠绕周身的碧绿藤蔓便寸寸断裂,化作点点莹绿光华,消散在晨风里。
……
此后两日。
陈阳依旧常去寻未央切磋。
借此机会不断磨合日月罡气。
他并未刻意苦修日月罡气,只是循着祖师所言,静心温养天光。
那日月罡气便自然而然融入其中,水到渠成。
“日月罡气根基已成,往后只需徐徐温养,日渐深厚即可。”
陈阳心中清明:
“化虹、烛微、千钧、盗泉,再加上这日月罡气,金丹五玄通已尽数修成。”
他深知,这五玄通乃是凝结日月金丹,不可或缺的基石。
如今他修为距筑基圆满仅一线之隔,所差不过是水磨工夫的灵力积累。
待积累足够,便可尝试冲击那金丹大道。
另一面。
他也一直留意着苏绯桃的消息。
这日,他照例来到天地宗山门外的凌霄宗馆驿。
一位相熟的执事弟子见他到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楚丹师来得正巧!苏师姐约莫半个时辰前刚来馆驿。”
陈阳心中一喜,暖意顿生,举步便欲上楼。
多日未见,思念确实萦怀。
那弟子却又笑道:
“不过苏师姐并未久留。她估摸着您或许会来,已动身去寻您了。”
“寻我?”
陈阳微怔:
“她去何处寻了?”
……
“自是去楚丹师洞府了。”
弟子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
“苏师姐嘴上虽未多言,可想来闭关这些时日,心中定是甚为记挂楚丹师,一出关便迫不及待来看你。”
陈阳眸中光彩亮起,心中暖流涌动。
当即转身,准备赶回自己的洞府。
行至熙攘热闹的街市。
他脚步略缓,忽然想起两人许久未见,空手回去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折向常去的那家老字号糕点铺子,细心挑选了苏绯桃素日最爱的桂花糕与莲子酥。
用新鲜荷叶妥帖包好,方才收入储物袋中。
他并未立刻离开,想着既然出来了,不妨再看看街市上可有新出的胭脂水粉,或是式样精巧的首饰。
权当一份祝贺她顺利出关的小礼物。
就在他于一处街角驻足,目光随意扫过往来人群时……
身形猛地一僵。
视线尽头。
一位身着淡雅藕荷色锦缎衣衫的丰腴妇人,正提着一小包用油纸细绳系好的糕点,在街上缓步而行。
姿态悠闲。
只是,那面容……
“蜜娘?!”
一股寒意瞬间自尾椎窜起,直冲头顶,陈阳脊背发凉。
他毫不犹豫,立即转头,加快脚步,试图借由熙攘人流掩饰身形,避开对方的视线。
然而,混入人流走出十数步后,一股清晰的被注视感如芒在背。
如影随形,甩脱不得。
陈阳心神剧震。
他当即默运法诀,想要直接飞遁回天地宗山门。
灵力方起,便觉周身骤然一沉!
一股无形却浩瀚如山的威压凭空降临,将他周身灵窍,经脉中的灵力死死禁锢,竟连离体半分都做不到。
飞腾之势硬生生被扼住。
他只踉跄了一步,便被迫落回地面。
他霍然回头,透过人群缝隙,只见蜜娘仍在原处,甚至迎上他惊骇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
那笑容暖如春阳,却令陈阳通体生寒,如坠冰窖。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及脸颊。
惑神面仍在,伪装完好无缺。
可对方那平静目光……
陈阳又尝试数次,体内灵力却如同陷入万丈泥潭,被那股莫可名状的威压牢牢锁死。
莫说御空飞行,便是想加快脚步,都觉沉重异常,举步维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再做无谓挣扎,只是放慢脚步,看准一条僻静小巷,转身拐了进去。
巷内幽深无人,两侧是高耸的灰墙,脚下是布满青苔的陈旧石板路,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陈阳走到巷子中段,停下脚步,静静立于原地,不再前行。
轻缓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心跳间隙,隐带威压。
蜜娘缓步走近,直至距他仅半步之遥,方才停住。
咫尺之间,陈阳清晰嗅到她身上一缕奇异甜香。
似麝非麝,隐隐惑人心神。
她微微抬头,目光平和地落在陈阳脸上。
依旧是望月楼中见过的那副模样。
面若腴玉,眸光水润明亮,唇瓣丰阔饱满,媚意藏在眉眼唇间。
五官分开看或许算不得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风韵。
陈阳僵立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得轻缓,周身绷紧,不敢有丝毫异动。
直到她轻声开口,嗓音温和:
“陈公子,怎地走得这般急切?方才妾身唤了你几声,都未听见呢。”
陈阳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
陈公子……
“陈公子?”
蜜娘又唤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玩味。
陈阳指尖微凉,再次确认惑神面毫无破绽。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
许久,才用干涩低哑的嗓音开口:
“晚辈陈阳,见过西洲妖皇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