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没有返回天地宗,陈阳回来后忙碌了许多事情。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他便已坐在丹房中。
指尖灵光流转,将一株株处理好的灵草投入丹炉。
炉火在阵法催动下稳定燃烧,淡青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底,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补上这月积欠的丹贡。
忙完丹贡,他又去了一趟风雪殿。
……
殿内依旧清冷安静。
陈阳穿过排列整齐的书架,来到靠窗那几排,随手抽出一枚玉简,将神识探入。
里面是关于分魂秘术的记载。
他眉头微蹙,又接连翻看数枚。
有讲述身外化身祭炼之法的,有记载神识温养之道的。
典籍虽驳杂,却无一例外标注着……需结丹期修为方可尝试。
陈阳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确实没有发现筑基期,能够修出身外化身的记载。
“难道林洋与未央,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一时之间,陈阳心绪有些混乱,连翻看玉简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与此同时。
风轻雪也注意到,陈阳正在翻阅典籍。
她从书架另一侧缓步走近,手中把玩着一枚青色玉简,目光却落在陈阳刚才翻阅的那些典籍上。
神识随意一扫,便察觉到他翻看的都是关于分魂,化身一类的偏门术法。
陈阳察觉到来人,转身恭敬行礼:
“师尊。”
风轻雪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怎么突然对这些偏门术法感兴趣了?”
陈阳早有准备,神色从容,声音里带着几分坦诚:
“最近对修行有些兴趣,想多了解些旁门手段,以求触类旁通。”
“哦?”
风轻雪眸光流转,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轻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小杨也是这样呢,似乎突然对修行很上心。”
陈阳闻言一愣,随即想起上一次在第一道台,杨屹川向他请教术法神通修炼的事情。
那时他还觉得有些突兀。
于是询问道,语气里带着试探:
“屹川师兄最近……还在忙着修炼术法神通吗?”
陈阳心中生出疑惑。
对于炼丹师而言,大多数人都不会修行太多术法神通,更多精力都投身于丹道。
炼丹本就耗费心神,哪有闲暇去钻研那些斗法手段?
风轻雪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是啊。这几日我让他过来帮我整理玉简,他总说没空,要修炼术法神通,抽不开身。”
陈阳更加困惑,不由得低声喃喃:
“屹川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对术法神通,生出这么大兴趣?”
然而风轻雪却说,目光落向窗外绵延的山峦,语气平淡:
“还不是因为小楚你呀。”
陈阳闻言一怔,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因为我?”
风轻雪笑着点了点头,回过身来,眼神意味深长:
“就是修罗道刚刚开启的时候。本来我让你和小杨两人一起去,作为我地黄一脉的领队。”
她顿了顿,继续道:
“结果你去了一次之后,就不再去了。”
“你只说修罗道杀伐之气太重,小杨问你怎么回事,你又不细说。”
“他便以为你是被旁人欺负了,却不愿明言。”
“这不,他就铆足劲修炼术法神通,想着日后能护你一护。”
风轻雪说完,便静静看着陈阳,等待他的反应。
陈阳闻言愣住,眼中浮现出一抹惊讶,瞳孔微微收缩。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位师兄,竟会因这样的缘由暗自苦修。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尖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下意识地低声道:
“屹川师兄……他不必如此的。”
陈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风轻雪听闻后笑了笑,走到书案前坐下,拾起一枚未看完的玉简:
“你是他师弟,他自然有这份责任。同门师兄弟,便是如此。”
陈阳闻言,心神却轻轻一颤。
他口中喃喃,咀嚼着师兄两个字。
那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是楚宴修为不济,让师兄劳心了。”
风轻雪若有所思地盯着陈阳的眼睛看了片刻,目光深邃如潭,却未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玉简。
接下来,陈阳顺势向风轻雪询问了一些关于身外化身之事,试图从这位丹道大宗师口中得到更多信息。
“对了,弟子曾听闻,修罗道中出现了一件,叫第二命的东西。这与身外化身的修行有关吗?”
陈阳思索着询问。
他不光是在问第二命,更是在问身外化身之事。
面对陈阳的询问,风轻雪愣了一下。
显然,关于第二命的事情,在东土早已传开。
南天氏族天骄降临东土争夺此物,其价值不言而喻。
风轻雪思索片刻,放下手中玉简,缓缓道:
“我对那第二命了解并不多。此事南天修士讳莫如深,想来绝非寻常。”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风轻雪顿了顿,又缓缓解释道,语气平和:
“至于小楚你感兴趣的身外化身,不过是修行中的一些偏门小道。”
“至少需结丹修为方能修行,且还需借助外物。”
“或是特殊法宝,或是天地灵物,并非易事。”
陈阳追问道:
“为何一定要结丹呢?筑基不行吗?”
风轻雪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缓缓解释:
“因为结丹之后,道基才彻底稳固,方能修出丹气作为辅助,修行更多法门。”
“你如今筑基,可修的法门本就有限。”
“强行分魂,无异于自毁根基。”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说法与丹试场安亮所说的倒是差不多。
陈阳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有没有可能在筑基期就能修成?比如借助某些秘法或异宝?”
风轻雪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这我倒是从未听闻,必定是不可能的。筑基修士神魂未固,灵力未凝,想要凝炼身外化身,几乎等同痴人说梦。”
陈阳闻言,心中终于彻底一叹。
最后一丝侥幸湮灭。
显然,自己之前的想法应该是错了。
林洋和未央主炉,恐怕真的只是两个人。
这时,风轻雪看着陈阳沉思的样子,忽然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
“对了,小楚,你也不用想这么多。你如今这道石筑基,距离结丹还早着呢,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陈阳闻言一愣,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师尊说得对。我距离结丹还早,想这些干什么?是弟子好高骛远了。”
风轻雪重新拿起玉简,在旁边继续道:
“少分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阳见状,思索片刻,拿起玉简看了起来。
目光在字句间游移,心神却难以完全沉浸。
然后,他不经意地询问风轻雪:
“对了,师尊,关于那未央主炉……她金光之下,是何等容颜?您见过吗?”
风轻雪面对陈阳的询问,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锐利如针。
“没有见过。”
她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过听闻是西洲羽皇的血脉,想来是位极为貌美的女子。小楚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陈阳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如常。
他思索片刻,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那这位西洲羽皇,我曾听闻,似乎子嗣极多?血脉遍布西洲?”
风轻雪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玉简。
她思索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这倒是听说过。传闻西洲羽皇所生子嗣均为女子,数量颇多,遍布西洲各方势力。”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经过风轻雪这番言语,他也感觉到,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西洲妖修之间关系盘根错节,林洋也可能仅仅是西洲羽皇的另一位子嗣罢了。
毕竟羽皇之女众多。
然而就在这时,风轻雪却忽然笑了笑:
“小楚,你怎么忽然对未央主炉感兴趣了?还有这西洲羽皇的血脉……莫非是惦记外面的漂亮女子?”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己这位师尊。
她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
但那笑容之中,却隐隐散发出一股寒意,让陈阳有些不寒而栗。
“小楚啊……”
风轻雪目光直直盯着他:
“我听闻,小苏还有两三日便要出关了……”
陈阳闻言一怔,当即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急切:
“弟子知晓!”
“之前打听过消息……弟子也很想念苏道友。”
“她闭关这些时日,弟子心中一直挂念。”
风轻雪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的眼睛,看了许久,看得陈阳心里有些发毛。
半晌之后。
风轻雪才笑了笑。
那笑容终于缓和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
“那就好。我还怕你对外面的女子动了心,忘记了小苏呢。她待你的心意,你应当明白。”
陈阳一时间有些沉默。
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双媚生生的桃花眼……
他连忙摇了摇头,挥散那些画面,然后向风轻雪开口道,语气诚恳:
“师尊说笑了,弟子心中自有分寸。”
风轻雪这才神色缓和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玉简,仿佛刚才那番敲打从未发生。
之后,陈阳又查看了一会儿玉简,在书架间穿梭,将一枚枚玉简归位。
时光在静谧中流逝,殿外日影渐斜。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陈阳将最后一枚玉简放回原处,躬身道:
“师尊,弟子先告退了。”
风轻雪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陈阳转身走向殿门,脚步轻缓。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了风轻雪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慵懒,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等一下,小楚。”
陈阳闻言脚步一顿,回身看去。
风轻雪正站在书案前,低头默默查看手上的玉简,头也不抬。
陈阳等了一下,便听到风轻雪平平淡淡的声音。
“对了,小楚……”
“上一次我给你的那枚符种,你拿回去修行得如何了?”
“若是有什么问题,可以再交还给我,我再为你重新画一次。”
风轻雪放下手中玉简,又拿起新的一枚,仿佛只是忽然想起此事,随口一问。
陈阳见状眨了眨眼,随即轻笑一声,语气轻松道:
“不必师尊担忧,那符种我已炼化完毕了,并无不妥。”
听闻陈阳的回答后,风轻雪却久久没有动静,还是默默看着手中的玉简。
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为有趣的内容,让她看得入了神。
殿内一时寂静。
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师尊?”
陈阳心中有些疑惑,试探着问道。
风轻雪这时才有些恍然地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啊,小楚,你还没走啊?没事了,你……你先走吧。”
陈阳见状不由得笑了笑。
显然,风轻雪平日里虽是天地宗的丹道大宗师,但有时因太过沉浸于丹道,容易这般神游物外。
看着玉简便忘了时间……
过去也常有如此情形。
陈阳恭敬点头道:
“那弟子就先告辞了。”
说罢,陈阳便化作一道长虹,掠出殿外,向着远处山门的方向飞去。
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际。
然而,直到陈阳离开之后,风轻雪望着他身影消失的远方天际,神色才缓缓变化,目光中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
她走到殿前,望着陈阳离去的方向,许久,轻声自语。
“炼化完毕?”
风轻雪喃喃道,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大殿中几乎听不见。
下一刻,她掌心之上浮现出淡淡色彩。
淡彩的雾气袅袅升起,如风似幻,在指尖缠绕流转,变幻出四季更迭的意象。
“小楚啊,你是道石筑基。四季彩属风,下丹田可是守不住这符种的呀……”
她凝视着掌心雾气,眼神深邃。
“你……是如何炼化的呢?”
风轻雪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之色,缓缓叹息一声。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小楚啊小楚,还是不老实啊……”
说完,风轻雪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书案前。
但手中的玉简,却久久未曾放下。
……
陈阳离开风雪殿后,便径直向山门外而去。
暮色渐浓,天际泛起淡淡的紫红色。
陈阳化作一道青虹划过天空,先去了山门馆驿。
又照例询问了一遍苏绯桃的近况。
便转道前往赫连山暂居的院落。
院子是赫连山新近购置的,毕竟还要在此处待上几年,便换了一处更妥当的落脚之地。
院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几株灵草在墙角静静生长,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赫连山正坐在石桌前整理灵草,将一株株药材分门别类,动作娴熟。
见陈阳进来,头也不抬道:
“来得正好,小卉近日的血气还未引渡。”
陈阳应了一声,走进厅堂。
赫连卉依旧一身红嫁衣,盖着红盖头,静静坐在桌边。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头,盖头边缘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
“楚道友来了。”
“赫连姑娘。”
陈阳在桌前坐下,红线牵丝,体内血气缓缓渡入,沿着经络游走。
一个时辰后,陈阳收手。
赫连卉轻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笑意:
“多谢楚道友,身子舒坦多了。”
陈阳点点头,走出厅堂。
赫连山已整理完灵草,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开口道,语气带着审视:
“这几日炼制的丹药呢?拿来我看看。”
陈阳一愣。
这几日他在人间道,并未炼制丹药。
回来天地宗后,虽为丹贡炼了一些,却都已上交。
储物袋中虽有些存货,却非这几日新炼。
赫连山听了,皱起眉头,声音带着呵斥,在安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楚宴,你这几日不见人影也就罢了,怎么在炼丹上也如此怠惰?”
话语中更透着不快,仿佛陈阳犯了大错。
“楚宴,你既已踏上丹变,这段时间正该好好炼丹才是。莫非心思又飘到别处去了?”
陈阳摇头,连忙解释,声音带着无奈:
“赫连前辈,您之前不是嘱我去人间道感悟丹道修行吗?”
“前几日我正是去了,依照常例……”
“在人间道中体悟草木枯荣,生死轮回,对丹道确有些新体会。”
赫连山听了,心中算了下时间。
陈阳消失的这几日,正是人间道开启之时。
脸色缓和许多,嘴上却仍不饶人。
“那还差不多!”
赫连山哼了两声,眼神却已柔和下来:
“下次可得好好炼些丹药拿来,让我看看品质。”
“丹变之后,炼丹的手法,火候控制都会有微妙变化。”
“我得亲自把关!”
陈阳笑了笑,语气带着自信:
“好,赫连前辈。我在人间道确有些感悟,正想试炼几种新的配伍。过两日我便拿来给您看看。”
赫连山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不过离开前,陈阳看了眼静静端坐的赫连卉,仍照常关切问道:
“赫连姑娘近日可好些了?”
赫连卉听完,声音透过红盖头传来,温温柔柔带着笑意:
“多谢楚道友挂心,这般血气滋养,身子已好多了。”
陈阳闻言松了口气,拱手告辞,转身出院。
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陈阳离开后,赫连山却哼了两声,望着院门方向,似乎仍有些不满意。
“哎,这小子,总觉着有些心不在焉,心思没全放在丹道修行上。”
话语里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一旁的赫连卉听了,却出声辩驳,声音里带着几分维护:
“爷爷,我觉得楚宴挺认真的。”
“他的丹道不是一直在进步吗?”
“从最初的丹房弟子,到如今踏上丹变,这才多久?”
赫连山听了,又哼了两声,没再言语。
赫连卉不由得噗嗤一笑。
红盖头下虽看不清表情,那笑意却带着玩味,仿佛看穿了爷爷的心思。
“爷爷,其实你对楚宴也挺满意的,只是嘴上不说……”
赫连山听了,又哼一声,神色却缓和了些。
他看向一旁仍盖着红盖头,一身红袍静静端坐的小孙女。
赫连山轻笑着,语气带着调侃:
“不过我看小卉你也挺满意嘛?每次楚宴来,你话都比平时多。”
……
“爷爷!”
一声娇嗔从红盖头下传来。
说完,赫连卉便走上前来,抬腿作势要踢这位口无遮拦的爷爷。
动作却轻飘飘的,半分力道也无。
赫连山脸上浮现出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慈爱,也带着欣慰。
不过他的目光却望向窗外,望向陈阳离去的方向,眼中隐隐有一丝期待。
“生死轮回的体会……楚宴,下次能不能拿来些让我惊艳的丹药呢?我可是很期待啊……”
……
陈阳另一边,又如往常一般前往了望月楼。
夜色已深,月上中天。
陈阳踏上楼梯,来到熟悉的雅间门前,轻轻推门。
未央正坐在窗边的蒲团上,一袭素白长袍,墨发如瀑垂落肩头,侧影在月光中显得有几分朦胧。
看着依旧静静坐在蒲团上的未央,脚步微微一顿。
“陈兄,你来啦!”
未央起身迎上,笑容明朗,声音清澈。
陈阳不由得皱起眉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察觉到陈阳的视线,下一刻,未央身上便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光纹。
那光纹如水波荡漾开来,从眉心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正是红尘三相,镜花相。
光纹流转间,她的面容与身形发生微妙变化,重新化作了那白袍俊朗的青年模样。
“你为何又变了?”陈阳有些疑惑,走到琴案前坐下,目光依旧落在未央脸上。
未央听了,思索片刻,折扇在掌心轻敲:
“我看陈兄对我之前的模样,似乎有些生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陈兄若喜欢我那模样,我也可以褪去这术法。”
“也好让陈兄看着养眼。”
“毕竟林某本来的样子,应该不算难看吧?”
陈阳却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耐烦:
“不必了,就这样吧。”
“你说得倒是没错,你这副样子我看着更习惯……”
“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突然换个样子,确实别扭。”
此时,未央笑了笑,便缓缓开始抚琴。
指尖在琴弦上流转,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如山涧溪流,泠泠淙淙。
之后轮到陈阳抚琴。
他接过琴,指尖流转,琴声却不如往日平和,隐有杀伐之气萦绕其间,仿佛心中藏着难以排解的情绪。
抚琴间,陈阳不经意地询问未央,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试探。
“对了,林洋,你白天都在这望月楼吗?”
陈阳一边抚琴一边开口,目光落在琴弦上,没有看未央。
未央听了,摇头道,声音轻松:
“没有啊,总不能一天到晚闷在屋里吧?”
陈阳闻声一愣,指尖琴音微微一顿:
“那你去哪了?”
未央笑了笑,折扇轻摇:
“哦,我去街边买了些吃食。上陵城的糖葫芦、桂花糕,都挺不错的。怎么了,陈兄?”
琴声继续流淌,但节奏明显慢了几分。
“那你都在这上陵城,没去其他地方吧?”
陈阳仍锲而不舍地追问。
虽然心中已接受之前的猜测可能是错的,但仍想最后确认一次。
未央听了,语气肯定,眼神清澈:
“肯定呀!”
“我能去哪?”
“万一陈兄白天来找我,我不在怎么办呢?”
陈阳闻言上前一步,来到未央跟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锐利如剑。
“你发誓,真的没有到处走?没有离开过上陵城?”
未央愣了一下。
陈阳的目光太认真,太锐利,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她思索片刻,声音带着郑重:
“我林洋发誓!”
“我就在这里等着陈兄。”
“不是陈兄说让我等在这里的吗?我若乱跑,岂不是辜负了陈兄的信任?”
未央说着,话语认真,然后轻轻展开手中折扇扇了扇风,驱散心中的燥热。
陈阳听了,这才点了点头,回去继续抚琴。
心中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
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
期间。
未央旁敲侧击地询问,人间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兄,咱们在人间道……到底经历了什么呀?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你跟我说说呗?”
未央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陈阳却没有多说的意思,只是淡淡道: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走走看看。”
他不想多说。
但陈阳记得之前承诺青木祖师的事。
下一次进修罗道,要在第一道台点名找那少年交手。
“对了,过几日修罗道开启,你还要去吧?”陈阳停下抚琴的动作,询问未央。
未央轻轻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
“陈兄去哪,我便去哪。”
陈阳点了点头。
白天他在天地宗时也到处找过,并未见到陈家的修士。
陈家修士虽在天地宗,但平常不出院落走动,都在静修。
至于跟在陈怀锋身旁的少年,陈阳自然没见到。
但承诺了青木祖师的事,陈阳必定会做到……
“打死无碍……”
陈阳反复琢磨青木祖师所说的话。
那话语中隐隐透出一丝冰冷的恨意。
“莫非祖师当年在陈家受过欺辱?”
想到这里,陈阳眼中隐隐闪烁一抹微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琴弦发出一声轻微颤音。
一旁的未央察觉到这一点,当即神色一愣,试探着询问道,声音带着关切:
“陈兄,你身上似乎有点杀气,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未央说着,端了一杯茶,来到陈阳跟前,动作轻柔地递过去。
陈阳点了点头,接过茶杯。
准备饮下时,却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杯沿。
他又看了看桌上另一只茶杯,确认干净,这才缓缓一饮而尽。
茶汤微涩,带着淡淡灵气。
“没什么。”
陈阳摇头道,显然不打算和未央说太多。
之后陈阳又叮嘱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对了,上一次去修罗道那些排场……未免太大了些。”
陈阳欲言又止,想起东土近来流传的那些……光天化日,白日宣淫的风言风语,嘴角微微抽搐。
未央则眼前一亮:
“怎么,陈兄不喜欢吗?我觉得挺热闹的呀。”
陈阳闻言,语气有些复杂,轻咳两声,板着脸叮嘱未央:
“林洋,下一次去修罗道,就别带那御座了,还有那些侍女。太招摇,容易惹人注目。”
听了陈阳这般叮嘱,未央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乖巧道:
“那好吧,都依陈兄所说。就咱们两人,简简单单的,也挺好。”
陈阳闻言默不作声,重新开始抚琴。
琴声恢复了平和,仿佛刚才的杀气从未存在过。
之后又是一夜抚琴。
琴音在雅间中流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银色的斑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等到天亮时分。
东方泛起鱼肚白,陈阳起身告辞,化作一道青虹掠出窗外,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
陈阳离开后,未央静静坐在雅间中。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心,那里传来一种微妙的阻塞感。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我尝试了这么多次,都无法冲破这团雾气。”
未央心中沉思。
从人间道回来这一整天,她一直在尝试突破眉心的雾气,想知道在那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段记忆完全空白,如同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块。
令她既不安又好奇。
可惜,这雾气死死黏在眉心深处,任凭她如何催动灵力冲击,如何施展秘法破解,都纹丝不动。
天心运转因此不畅,连神识探查都受到阻碍。
就在这时,一旁的红羽与灰羽轻轻敲开房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未央见到来人,松了口气。
红羽和灰羽两人脸上带着关切,询问道:
“未央姐姐,你为何神色如此紧张?”
未央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
“我能不紧张吗?”
“这几日前前后后两位妖皇来访,可把我吓得不轻。”
“有时候白天都不敢继续待在这雅间里,生怕突然又从哪里冒出一位妖皇。”
“上次那孽龙突然推门进来,我魂都快吓没了。”
红羽和灰羽闻言,顿时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唉,还是羽皇大人最好哇。”
“不像妖神教这些妖皇,一个比一个吓人……”
“个个都让人心里发毛。”
未央听了,却冷哼了一声,话语中带着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们提那女人做什么?”
“反正她又不喜欢我了,一个喜新厌旧的女人。”
“有了新的女儿,就把我丢到一边,让我自生自灭。”
红羽和灰羽两人顿时不敢再多说,生怕一句话不对触怒自家小姐,只能默默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同情。
就在这时,未央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急切道:
“对了,对了!你们其他小姐妹今天记得给我焚香了吗?浮世相需要香火维持,可千万不能断了。”
红羽和灰羽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当然记得!”
“我们都是一大早为小姐焚了香才过来的。”
“三柱青檀香,按照小姐吩咐的时辰,一分不差。”
未央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神色稍缓:
“万幸,万幸。”
“我闯出红尘教时,把我的金身法相偷出来了。”
“若非有这浮世相,蜜娘那里我根本交代不过去,还得在天地宗日夜炼丹不止。”
未央说着,目光遥遥望向天地宗的方向,眼神复杂。
“未央姐姐,你想念天地宗吗?”一旁的红羽轻声询问道。
未央听了,却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想什么想?”
“最好是这辈子都不回去了。”
“我最讨厌炼丹了,那些繁琐的步骤,枯燥的控火,没完没了的药材处理,想想都头疼。”
说到这里,未央神色中浮现出几分痛苦,仿佛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还以为妖神教是什么天堂呢。”
“结果倒好,一拜入就把我抓起来,天天炼丹……”
“从早炼到晚,从晚炼到早,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说话间,未央脑海中浮现出蜜娘的身影……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战,仿佛又回到了被关在炼丹房里,日夜不休的日子。
一旁的灰羽开口安慰道:
“不过未央小姐,炼丹总比关在红尘教要好吧?至少能出来走动走动,见见外面的世界。”
未央这才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嗯,这点你说得倒没错。”
“比起红尘教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确实好得多。”
“炼丹好歹能偶尔出来走走。”
“而且修成这浮世相后,也能勉强当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用过问。”
这时,未央神色中浮现出一抹感慨。
她望向窗外,目光仿佛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其实鬼皇陛下也算是个好人了。”
“只是男子遇上她统统活不了命罢了……”
“我遇上她,也就是被抓去当个苦力,也不会少胳膊少腿。”
一旁的红羽和灰羽纷纷看向站在窗边的自家小姐,眼神复杂。
她们知道小姐这些年过得不易。
从红尘教逃出,又被妖神教抓去,一路颠沛流离。
许久,未央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畏惧:
“我好歹也是羽皇之女。真正让我害怕的,还是那龙皇啊,那孽龙……”
“其他妖皇再怎么可怕,至少心思还能揣摩。”
“可那孽龙……根本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未央说着闭上了眼,仿佛在压制心中的恐惧。
红羽和灰羽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龙皇陛下?我觉得他性子挺温和呀。”
红羽开口道,声音里带着疑惑:
“上次来的时候,还记得敲门。”
一旁的灰羽也连连点头:
“对呀对呀,挺有礼貌的。”
“而且我也听闻,他一心修行,不像其他大妖那样妻妾成群,一直将心思放在修行上。”
未央听闻,脸色却骤然变化。
她回头看向红羽和灰羽,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意味。
“你们知道吗?就是这种一心沉醉于修行的妖皇,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们的执念太深。”
“为了修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红羽和灰羽神色诧异,看向未央,等待下文。
沉醉修行还会可怕?
在她们看来,西洲妖修弱肉强食,那地方封天绝地,很容易因执念生出疯癫。
贪婪、暴戾、色欲……
这些才是她们熟悉的妖皇模样。
若真有一个妖修只沉醉于修行,在红羽和灰羽看来已是极好,心思干净纯粹,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然而未央下一刻,却仿佛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
她闭上双眼,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手指紧紧攥住窗棂,指节微颤。
“那是你们不明白。你们知道那龙皇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吗?做了什么吗?”
红羽和灰羽一脸茫然。
她们只知自家小姐每次谈及龙皇陛下,都极为畏惧,害怕到了骨子里,连声音都会发抖。
她们过去只以为是血脉压制。
可如今看小姐这模样,似乎并非如此……
自然好奇龙皇陛下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能让小姐怕成这样。
这时,窗外一阵风吹来,带着暖意。
金光灿灿的朝阳透过窗棂洒入,照亮整个雅间,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未央沉默片刻,没有说话,而是缓缓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把匕首。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匕首有千钧之重。
这是一把漆黑的匕首,约莫七寸长,通体毫无光泽,如同最深沉的黑夜凝练而成。
上面看不到半点纹路装饰,简朴得近乎粗糙。
但一股刺人的寒意透出,让人不寒而栗。
仿佛多看几眼,连神魂都会被冻结。
看不出品阶,甚至感受不到灵力波动。
它不像法宝,更像一件凡铁打造的凶器。
唯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萦绕不散,那是饮过无数鲜血后,才能积淀下来的杀意。
红羽和灰羽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未央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孽龙……让我去杀了我娘,再饮她的血。”
“不光是娘,还有其他姐姐、妹妹。”
“他说我的家人数量多,修行境界提升也就快……他还说,饮尽羽皇血脉,我便能脱胎换骨,修为突飞猛进。”
灰羽和红羽听闻这话的瞬间,一下子愣住了。
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什么?让你杀了羽皇?还有其他殿下……”
红羽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纯粹的恐惧。
弑母杀亲。
在西洲也是大忌。
更别说对象还是羽皇,西洲最顶尖的妖皇之一。
未央默不作声,只是拿起手中的匕首看了一眼。
漆黑的刃身在夕阳余晖中依旧没有任何反光,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它吞噬了。
真正让未央心中震颤的,也并非是这句话。
西洲妖修疯癫者众,比这更疯狂的言论她也听过。
而是那龙皇递出这匕首的时候,自己……接了过来。
未央后来每次想起,都会极为害怕。
那种恐惧深入骨髓,连做梦都会被惊醒。
“莫非,我在那一刻……真的起了这般的心思?”
她不敢深想。
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就会被强行压下去,如同埋藏最深的禁忌。
来到东土之后,遇见了陈阳,未央的心绪逐渐平复了许多。
过去心中那些狂乱的想法,也被压抑了下去……
此刻,她看着手中的匕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明。
有恐惧,有挣扎。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将来……有机会把这匕首还回去吧。”
她将匕首重新收回储物袋,仿佛收起了某个沉重的秘密。
目光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等待着陈阳再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