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吕玲绮与陈宫一行人如同水滴融入夜色,悄然离开濮阳城不过半个时辰。
一队例行在城外西北方向游弋巡查的曹军精锐斥候,于一片灌木丛旁的低洼处,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寻常的痕迹。
几处被匆忙掩盖却仍显凌乱的马蹄与脚印,边缘泥土新鲜,方向直指西北那片连绵起伏的幽暗山林。
带队什长经验老到,俯身细察,不仅看出人马数量约在二十左右,更从蹄印深浅差异判断出其中某些马匹负轭较重,绝非寻常游骑。
他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遣一骑速回报信,自己则率余下斥候远远辍着踪迹,继续探查。
中军大帐内,火盆噼啪作响,映得曹操脸色明暗不定。他正听取各营将领汇报白日攻城之伤亡与战况,眉头紧锁如川。
虽今日猛攻给予守军巨大压力,数次险些突破城防,但吕布的顽抗和并州兵绝境下的悍勇也让他付出了相当代价,折损了不少精锐。
当值夜军校尉引那归来报信的斥候什长入帐,禀报西北方向发现可疑人马潜出城的踪迹时。
曹操那双细长的眼眸骤然眯起,锐利的光芒如鹰隼般闪过,手指在光滑的案几面上无意识地急速敲击,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
“多少人?何种装束?去向?” 曹操连声发问,语速快而沉。
“回主公,”斥候什长单膝跪地,声音平稳清晰,“踪迹显示约二十余人,马蹄印深浅不一,似有负重,行动迅捷,专拣林边、溪畔等僻静小路而行,直奔西北山林深处。
夜色中未见明显甲胄反光,应是轻装简从,试图隐匿行踪。”
“二十余人……西北……山林……” 曹操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身体微微前倾,独目中光芒流转,脑中城防图、势力分布与近日情报飞速交错。
西北方向,非通往袁术、刘备等可能救援势力的主要路径,反倒是……若沿山僻小道迂回穿插,确有绕向司隶、洛阳的可能!
再联想起日前细作探得吕布之女突至濮阳的消息,以及守军核心谋士陈宫之能……他猛地抬头,嘴角向一侧牵扯,泛起一丝了然又冰冷的笑意。
“好个吕奉先!困兽犹斗,竟还存了送走血脉、托付后事的心思!想把人送去洛阳,留待日后卷土重来?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当即收敛笑容,沉声喝道:“李典何在?”
“末将在!” 侧列中,一员气质沉稳、目光炯炯的将领应声出列,正是李典。
“着你即刻点选五十名精锐轻骑,皆配双马,携足三日干粮箭矢,多带套索、绳网,由方才发现踪迹的斥候引路,全力追截西北方向那支人马!”
曹操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务必生擒为首者,尤其是可能的女眷与文士!记住,要快,要隐秘,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首要目标是擒获!若能成功,记你大功一件!”
“诺!末将领命!” 李典抱拳躬身,没有丝毫犹豫。他深知此事紧要,司空亲自点名,且要求生擒,目标身份定然特殊。
五十轻骑,双马轮换,日夜兼程,已是极高规格的追击力量,务求以雷霆之势截获目标。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出帐,甲叶铿锵,脚步声迅速远去。
几乎就在李典领兵出发的同时,濮阳城内,吕布也已通过留在北门附近的绝对心腹,得知女儿与陈宫等人已顺利缒城而去的消息。
他刚缓下一口气,另一名潜伏在城头观察曹营动静的心腹便带来了密报——曹军大营西北侧有异常动静,一小队约数十骑精锐轻骑离营,疾驰向西北方向,行动极其迅捷。
“走了就好……曹贼果然察觉了,追兵已发……”
吕布独坐于暂时沉寂下来的南城门楼中,周身盔甲未卸,上面溅落的血迹早已干涸成片片暗褐。
白日里亲临战线、反复冲杀,消耗了他巨大的体力,但更消耗心力的,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看着城池日渐残破、部下不断伤亡的深重绝望。
如今,最后一份牵挂已送走,那份绝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沉淀下来,凝结成一种近乎冷酷的、目标明确的算计。
他缓缓站起身,沉重的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到垛口前,望着城外那连绵不绝、望不到边的曹军营火,火光点点,如同倒悬的星河,却只象征着无尽的压迫与死亡的威胁。
濮阳,确实守不住了。城墙多处豁口狰狞,守城士卒疲惫伤残过半,箭矢将尽,粮草告罄,人心涣散。
最多再承受一两次如白日般的猛攻,必然全线崩溃,玉石俱焚。
突围求生,本就是绝境中应有之义。但向哪里突?如何突?此刻,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他心中无比清晰。
东南方向,刘备!此人虽与曹操暂息兵戈,共据徐州,但绝非铁板一块,素有仁义之名,且与自己有过辕门射戟的交集,是可投奔之处。
更重要的是,向东南刘备方向突围,声势必须造得浩大,动作必须显得决绝,才能最大程度地吸引曹操的注意力和主力部队!这火光,这厮杀,必须足够耀眼,足够喧嚣!
“玲绮他们向西北洛阳方向去了,曹贼追兵也已派出。
我若此刻率众大张旗鼓向东南突围,曹孟德必以为我穷途末路,欲投刘备求生。
他定然调集重兵围追堵截,甚至亲自督战!如此一来,西北方向的压力必减,追捕玲绮的兵力或许也会被抽调,至少能让李典那支追兵成为孤军,后方无援,或可使其有所顾忌,不敢穷追太远……”
吕布眼中寒光闪烁,一个以自身和这濮阳残军为诱饵,为女儿引开追兵、制造生机的计划已然成型。这计划残酷而直接,赌注是自己和这些忠心部下的性命。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声音因疲惫和决绝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传令!打开所有府库,将剩余粮秣、钱财,全部分发给众将士!
让他们饱餐一顿!所有受伤但还能骑马握刀的弟兄,也全部集中到南门!把我们最后那点箭矢、每人备足,马匹喂饱,检查鞍具蹄铁!”
身旁亲兵怔了一下,略显迟疑:“主公,我们是要……从南门突围?”
“没错!” 吕布斩钉截铁,目光如炬,“集结所有能战之兵,吃饱喝足,检查兵器马匹。
今夜子时,自南门杀出,直奔东南,投奔刘备!告诉弟兄们,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不想死在城里做困兽的,就随我吕布杀出去!并州铁骑,天下无敌,曹军围困虽众,何足道哉!突围,求活!”
命令如野火般迅速传遍残存的守军。早已疲惫不堪、几近绝望的士兵们闻听尚有生路,且是跟随天下无双的温侯突围,那沉寂已久的心头不由猛地窜起一丝火星。
当他们领到久违的热食和少得可怜却象征着最后赏赐的钱财,看到主公吕布全副武装、战意如虹地出现在聚集点前时。
一股混合了求生本能、对主将的盲目信任以及破罐破摔狠劲的血气,再次被点燃、蒸腾。
他们不知道吕布更深层、更残酷的算计,只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用命去搏!
吕布看着眼前聚集起来的、虽然伤痕累累、甲胄残破却眼神重新燃起凶悍光芒的数百残兵(多为跟随他已久的并州老骑及少量悍勇步卒)。
心中并无多少突出重围的把握,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置于死地而后生的狠厉。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和血腥味的夜风,大步走向嘶鸣不安的赤兔马。
那匹神骏的赤红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今夜决死一搏、亦要搅动风云的意志,喷着灼热的鼻息,焦躁地刨着脚下遍布碎石瓦砾的地面。
“玲绮,为父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 他抚过赤兔马颈上油亮的鬃毛,心中默念,冷酷的算计背后,是一闪而过的柔软与歉疚,“曹军的主力,都会被我引向东南。
跑吧,跟着陈公台,跑得越远越好。凌云……望你信守承诺。” 最后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划过,带着一丝复杂的期盼。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赤兔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长嘶,瞬间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吕布高举那杆曾令天下英雄胆寒的方天画戟,冰冷的戟刃在城头火把映照下,划过一道凄艳的弧光,直指东南方向那片被曹军营火隐隐照亮的黑暗。
他的声音如同冬日闷雷,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在濮阳城最后的夜空中滚过,撞进每一个决意追随的士兵耳中:
“弟兄们!生死在此一举!随我——突围!杀!!!”
这一刻,他不仅是骁勇无敌的飞将,不仅是穷途求生的诸侯,更是一个父亲,一个赌上一切、将自己化作最耀眼猎物的诱饵。
他不仅要为自己和这些忠心部下杀出一条或许存在的生路,投奔刘备以求存续;
更要倾尽最后之力,将曹操的怒火、谋算与绝大部分兵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为那支悄然西去、承载着渺茫希望的小队,争取一线或许微不足道、却必须全力去争的生机。
濮阳的最后一夜,注定要在东南方向,爆发出最猛烈、最悲怆的突围血战,其光芒与喧嚣,将竭力掩盖西北方向那悄无声息的逃亡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