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她说,“我以后不这样了。”
顾景琛没有回答。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久到阿佑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小床旁边,自己爬了上去——他从来没自己爬上去过,今天大概是觉得爹娘顾不上他了,只能自力更生——拽过被子盖在肚子上,闭上眼睛,自己睡了。夏音禾从顾景琛的肩膀上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她觉得这个时候笑不太合适。
她拍了拍顾景琛的背。
“王爷,阿佑自己上床睡觉了。”
顾景琛没有动。
“王爷,你松一点,我喘不过气了。”
顾景琛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他的下巴还搁在她头顶上,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夏音禾没有催他,她就那么被他抱着,站在东厢房的墙壁前面,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急到缓,从“我以为你要走了”的疯狂变成了“你还在”的平静。
“你刚才说下辈子。”夏音禾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还想要下辈子?”
他的下巴在她头顶上点了一下。“嗯。”
“下辈子你还想管着我?管我穿什么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觉?”
“嗯。”
“你就不烦?”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留到下一辈子用的那种深吸。
“不烦。”他说。
夏音禾笑了。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已经慢慢恢复正常的心跳,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不是王府,不是东厢房,不是那张铺着蚕丝被子的床。是他的怀里。是这堵由顾景琛这个人砌成的墙,把她围在中间,风吹不进来,雨打不进来,任何不好的东西都靠近不了。她被箍得有点疼,但她不想出去。她要在里面待着,待一辈子,待两辈子,待到他烦了,待到他推她出去,但他是不会推的。她知道的。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屋里的灯还没有点。两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幅皮影戏。
夏音禾在顾景琛怀里靠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不红了,但眼眶下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红,像哭过但没有哭出来的那种红。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但他的眼神没有。他的眼神还是软的,还是热的,还是那种“我差点失去你”的后怕。
“我饿了。”夏音禾说。
顾景琛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几片牛肉,汤是骨头汤,白白的,浓稠稠的,一看就是炖了很长时间的。
夏音禾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他。“你做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面的?”
“刚才。”
夏音禾忍不住笑了。她知道不是刚才,他一个大男人,镇南王,进厨房都像走错门,怎么可能刚才学做面就能做出这种卖相。这面是厨房做的,是他让人去厨房做的,但他不会说“我让人去厨房做的”,他会说“我做的”。因为在他的逻辑里,他让人做的事,就是他做的事。她的事,他让人做的事,都是他的事。
夏音禾没有拆穿他。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边缘焦焦的,蛋黄是溏心的。她吃了三口,抬起头,看见顾景琛正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不吃?”她问。
“不饿。”
“你看着我吃,我吃不下。”
顾景琛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夏音禾趁他看窗外的时候,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伸到他嘴边。
“张嘴。”
顾景琛转过头,看着那筷子面,又看了看她。他张开了嘴,把面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夏音禾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夏音禾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把碗推到他面前。他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拿起筷子,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
夏音禾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心里那个被填满的角落又开始往外溢东西了。不是水,不是泪,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热乎乎的、甜丝丝的、从心口往四肢蔓延的东西。她想起他刚才说“不要这样吓我”时的声音,那种声音她从来没听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听到了。因为她不会再吓他了。她舍不得。
夏音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晚安。”她说。
顾景琛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着她。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红到夏音禾觉得它下一秒就要烧起来了。
“晚安。”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夏音禾。”
“嗯。”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
……
圣旨到的时候,夏音禾正在给阿佑喂饭。
阿佑坐在特制的高椅子上,胸前围着布围兜,手里抓着一块蒸红薯,啃得满脸都是。夏音禾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吃粥,阿佑吃一口玩一会儿,吃一口玩一会儿,一碗粥喂了快半个时辰还没喂完。她正要发火,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李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又尖又急:“圣旨到了!快叫王爷!快叫姑娘!”
夏音禾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阿佑趁机抢过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粥溅出来,溅了她一手。她没顾上擦,把阿佑从高椅子上抱下来,交给张嬷嬷,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整了整头发,快步走出了东厢房。
宣旨的太监已经在正厅等着了,四十多岁,面白无须,手里捧着黄绫卷轴,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顾景琛已经到了,站在正厅中央,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袍子,头发随意束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见夏音禾走进来,朝她伸出手,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握住了,握得很紧。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念了一大段文绉绉的词。夏音禾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几个关键词——“镇南王”“赐婚”“夏氏音禾”“册封为妃”。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砖面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她侧过头看了顾景琛一眼,他跪在她旁边,腰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在他把发簪插在她头上的那天见过,在他把阿佑从她怀里抱走、说“但你是我的”那天见过。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光,不张扬,不外露,藏在瞳孔最深处,只有离得足够近的人才能看见。
“臣领旨谢恩。”顾景琛的声音平稳有力,在安静的正厅里回荡。
夏音禾跟着磕头。“臣女领旨谢恩。”
太监把圣旨交到顾景琛手里,笑眯眯地说了一堆恭喜的话。李福早就准备好了红封,塞进太监手里,厚厚的,沉甸甸的。太监捏了捏,笑得更开了,又说了几句“王爷好福气”“王妃好福气”之类的吉祥话,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夏音禾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卷黄绫,低着头看着上面的字。字是楷书,工工整整的,盖着鲜红的御玺,方方正正的,像一扇门——一扇她跨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的门。她不想回头。她从来就没想回头。
顾景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瞬间,腿有点麻,身子晃了一下,他的手臂立刻环住了她的腰,把她稳住。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搭在她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热乎乎的,像冬天里的炭盆。
“从今天起,你是本王的王妃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夏音禾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早就已经是了吗?”
顾景琛看着她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婚礼定在三天后。时间很紧,但王府上下忙而不乱。李福带着人把王府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灯笼换成了红色的,窗户上贴了喜字,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张嬷嬷带着几个丫鬟赶制嫁衣,嫁衣是大红色的,金线绣着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一样。
夏音禾试嫁衣的时候,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大红,金线凤凰在她身上展翅欲飞,红宝石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穿成这样,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不像自己了。她伸手摸了摸领口上的金线,针脚细密匀实,是张嬷嬷熬了两个通宵绣出来的。
“姑娘,不,王妃,您真好看。”张嬷嬷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哽咽,“老奴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夏音禾转过身,握住了张嬷嬷的手。“嬷嬷,这些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