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堡的烽火映红西天之时,万里之外的西域鬼哭峡,正迎来它一日中最昏暗的时刻。
两侧陡峭的赭红色山壁高耸入云,将天光挤压成一道细窄的缝隙,投射在峡谷底部干涸的河床上,光影斑驳,更添几分阴森。
风声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如同怨鬼呜咽般的尖啸,故名“鬼哭”。
侯三带着五十名精挑细选的好手,以及圣火教派来的三名向导,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峡谷中段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内。
众人皆屏息凝神,身上覆盖着与山石同色的伪装,目光死死盯着峡谷入口方向。
根据圣火教提供的精准情报和脚下这绝佳的伏击地点,侯三心中稍定,但握着刀柄的手依旧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不是惧怕战斗,而是深知肩上担子之重。
火浣布,关乎国公爷大计,关乎北疆存亡,不容有失。
“来了。”身旁的圣火教向导,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耳朵微微动了动。
远处,隐隐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特殊声响,夹杂着马蹄声和隐约的人语。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侯三打了个手势,所有伏兵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弓弦被悄然拉开,淬毒的箭簇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引燃“雷火粉”的火折子也被小心备好。
片刻后,一支车队缓缓驶入峡谷。
前后各有约二十名幽冥阁骑兵护卫,中间是五辆用厚重毡布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拉车的健马鼻息粗重,显然负载极沉。
看那车辙印痕深度,所载必是重物!
侯三心脏剧烈跳动,目标确认!
他耐心等待着,如同最有经验的猎手,等待车队完全进入伏击圈的最核心区域。
“动手!”
一声低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峡谷!
“咻咻咻——!”
数十支利箭如同毒蛇出洞,从两侧山壁的隐蔽处激射而出,目标直指车队前后的护卫骑兵!
事出突然,距离又近,箭矢几乎箭无虚发,顷刻间便有十余名骑兵惨叫着栽落马下!
“敌袭!结阵!”护卫头目反应极快,拔刀怒吼。
残余的骑兵迅速向车队靠拢,举起骑盾,试图组织防御。
然而,侯三的杀招远不止于此!
几乎在箭雨发出的同时,数包点燃引信的“雷火粉”被奋力掷向车队中间!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狭窄的峡谷内回荡,声势远超寻常!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巨大的冲击波将两辆大车直接掀翻,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车队瞬间大乱!
“杀!”侯三身先士卒,如同一头猛虎,自石窟中扑出,手中长刀划出凄冷的弧光,直取那护卫头目!
五十名北疆精锐紧随其后,如同下山猛虎,悍然冲入乱作一团的车队之中!
短兵相接,瞬间白热化!
幽冥阁护卫亦是百战精锐,虽遭突袭,阵脚未完全崩溃,依仗个人武勇与精良装备,奋力抵挡。
峡谷内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濒死惨叫声不绝于耳,与那鬼哭般的风声交织成一曲死亡乐章。
侯三与那护卫头目战在一处,对方刀法狠辣,力量沉雄,一时难分高下。
但侯三心系火浣布,攻势如潮,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竟将那头目逼得连连后退。
一名北疆士卒趁机扑到一辆未被炸毁的大车前,猛地掀开毡布!
只见车内堆满了以特质木箱盛放的、闪烁着丝绢光泽的银白色矿石!
“火浣布原料!”那士卒狂喜大喊。
这一声呼喊,如同给所有北疆士卒注入了强心剂,攻势更加猛烈。
而幽冥阁护卫则目眦欲裂,拼死反扑,试图保住这批至关重要的物资。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却惨烈异常。
幽冥阁护卫虽悍勇,但终究寡不敌众,被逐一斩杀。
那护卫头目也被侯三找到破绽,一刀削断了手腕,随即被乱刀砍死。
“快!检查车辆,清点火浣布!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连同车辆,一并焚毁!”侯三喘息着下令,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众人迅速行动。
五辆大车,两辆被毁,三辆完好。
清点下来,获取的未经锻造的火浣布原料,约有五百余斤!
这已是远超预期的收获!
“撤!”侯三毫不恋战,果断下令。
众人携带着沉重的火浣布原料,在圣火教向导的带领下,迅速消失在鬼哭峡错综复杂的支脉小道之中。
身后,只留下熊熊燃烧的车辆残骸和满地尸首。
几乎在侯三得手的同时,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穿越重重关山,送到了朔风城凌薇的案头。
并非来自危机四伏的狼牙堡,而是来自……东南沿海!
军报是留守江南的心腹将领所发,言及近半月来,沿海倭患突然加剧,数股实力强大的倭寇联合登陆,攻城掠寨,烧杀抢掠,其势汹汹,远超往年。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倭寇装备极其精良,战法刁钻,甚至隐隐有正规军操练的影子,与以往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江南驻军措手不及,连吃败仗,局势糜烂。
凌薇看完军报,眉头紧锁。
倭寇此时大举进犯,时机太过巧合!
联想到之前查获的“青蚨”与倭寇勾结的线索,李德全虽倒,但其残余势力,或是新的野心家,难保不会借倭寇之手,扰乱江南,甚至……牵制北疆!
若江南有失,北疆将失去最重要的粮饷、财赋来源之一,无异于釜底抽薪!
“好一招围魏救赵……抑或是,趁火打劫?”凌薇眼中寒芒闪烁。
帝京那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李德全倒台,非但未能让局势明朗,反而让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跳了出来。
她必须尽快稳住江南局势,至少,要确保通往北方的漕运和商路不被切断。
“传令江南,命其收缩防线,坚守重要城邑及漕运节点,避免浪战。同时,以我的名义,行文沿海各州县,允许其临时招募乡勇,协防地方,所需钱粮,可由北疆商会先行垫付!”
“另,苏瑾。”
“属下在。”
“动用商会所有力量,查清此次倭寇背后的主使之人!我要知道,究竟是谁,在给这些倭寇提供兵甲、船只,乃至……情报!”
“是!”苏瑾领命,神色肃然。
她深知,国公爷的根基在北疆,但命脉,却有一半系于江南。
江南若乱,北疆便是无根之萍。
帝京,皇宫。
少年皇帝同样接到了江南倭患加剧的急报。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争论不休的群臣,心中一片冰冷。
主战者要求即刻调兵遣将,痛剿倭寇。
主和者则言国库空虚,北疆战事未平,不宜再启边衅,主张招抚。
龙椅之旁,珠帘之后,太后的声音平淡传来,定下了基调:“倭寇癣疥之疾,当以安抚为主,剿抚并用。着东南督抚,妥善处置,勿使蔓延即可。”
皇帝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的讥讽与无力。
安抚?那些倭寇屠城戮村,岂是安抚能止?
不过是朝中有人不愿此时大动干戈,影响了他们瓜分李德全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罢了!
甚至……这倭患背后,是否就有这些人的影子?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强敌环伺,他这个皇帝,所能做的,实在有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
凌薇……此刻的她,是否也正面临着同样的艰难?
北疆,狼牙堡。
韩锋站在残破的墙头上,望着远方幽冥阁大营中,那几架依旧沉默的巨型“巨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幽冥阁近日的进攻虽然猛烈,却始终未曾动用这最终的大杀器。
他们在等什么?
是在等狼牙堡守军彻底崩溃?还是在等……别的什么?